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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因为你不应该变成黑人或犹太人或者别的……不属于我们的人。”
“谁是犹太人?”
“你还记得我们的老主顾,考夫曼先生吗?我们常在他那儿买鞋子。”
“记得。”
“对,他就是个犹太人。”
“我不明白。当个犹太人得花钱吗?得办个执照吗?”
“不,鲁迪。”斯丹纳先生一手把着自行车,一手把着鲁迪,却把握不住这次谈话。他的手一直摸着儿子的耳垂,自己却并没有察觉这一点。“这就像你是个德国人,或是个天主教徒一样。”
“哦,那杰西?欧文斯是天主教徒吗?”
“我不知道!”自行车的一个脚踏板把他绊了一下,他松开了儿子的耳朵。
他们又沉默着走了一阵儿。鲁迪说:“爸爸,我就是希望我能像杰西?欧文斯一样。”
这回,斯丹纳先生把手放在儿子头上向他解释:“我知道,孩子——不过,你有一头金发,还有一双大大的安全的蓝眼睛。你应该为此高兴,清楚了吗?”
可鲁迪什么也没弄清楚。
鲁迪什么也不懂,那个晚上只不过是个前奏。两年半过后,考夫曼的鞋店变成了一堆碎玻璃。所有的鞋子都被装进鞋盒子里,然后被扔上了一辆卡车。
砂纸的背面
我想,人们总会遇到某些意义非凡的决定性时刻,尤其是在他们的孩提时代。对某个人来说,它是杰西?欧文斯事件。对另一个人来说,则是吓到尿床引起的一件事。
1939年5月末的一个晚上,那晚与别的晚上没什么不同。妈妈在熨衣服,爸爸出去了,莉赛尔擦干净了前门,仰望着汉密尔街的夜空。
刚才,这里进行过一次游行。
穿着咖啡色衬衣的民族社会主义德意志工人党(通常称为纳粹党)极端分子,沿着慕尼黑大街游行。他们骄傲地扛着旗帜,高昂着头,就好像下面有根棍子在撑着一样,嘴里一直高唱着《德意志高于一切》①。
人们也像往常一样欢呼鼓掌。
他们一路上情绪高昂,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到底是何处。
站在街上围观的人群中,有的手臂笔直地行举手礼
;有的把手掌都拍红了;有些人像迪勒夫人一样矜持地绷着脸;还有一些人,像亚力克斯?斯丹纳,散布在人群中,像木头桩子似的站着,缓慢、服从地拍着手,尽职尽责。
莉赛尔和爸爸、鲁迪一起站在小路上。汉斯?休伯曼阴沉着一张脸。
一份重要数据
1933年,百分之九十的德国人表示无条件支持阿道夫?希特勒。这就意味着,有百分之十的人没有做出这种表态。
汉斯?休伯曼就在这百分之十中。他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那晚,莉赛尔又做噩梦了。起初,她梦到了那些穿着咖啡色衬衣游行的人,可是很快他们就让她上了一辆火车,等着她的依然是那可怕的一幕——弟弟睁着双眼凝视着她。
莉赛尔尖叫着醒来时,立刻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她感到床单下面暖暖的、湿漉漉的,还能闻到一种味道。开头她还企图说服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爸爸走进来搂住她时,她哭了,趴在爸爸耳边承认了这件事。
“爸爸,”她悄悄说,“爸爸。”这两个字就够了,他可能闻出来了。
他温柔地把她从床上抱下来,带她到盥洗室里。几分钟后,关键的一刻来临了。
“我们把床单扯下来。”爸爸说。等他伸手扯床单的时候,有个东西跟着床单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是一本黑色的印着银色字母的书,恰好落在这高个子男人两脚中间。
他低头看了看书。
他又看了看女孩。她胆怯地耸耸肩。
然后,他专注地看着书,响亮地读出了书的名字——《掘墓人手册》。
原来它叫这个名字,莉赛尔想。
沉默在他们之间静静蔓延。这个男人,这个女孩,这本书都无声无息。男人拾起书,用温和的声音说起话来。
两人的对话
“这是你的吗?”
“是的,爸爸。”
“你想读它吗?”
仍然是:“是的,爸爸。”
一个疲惫的微笑。
一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那我们最好待会儿再来读。”
四年后,当莉赛尔在地下室里开始写作时,这次不幸的尿床事件让她有如下的感慨:首先,最庆幸的是爸爸发现了那本书。(幸好以往要收洗床单的时候,罗莎都让莉赛尔自己铺床叠被。“快点弄好,小母猪!你要磨蹭一整天吗?”)其次,她为汉斯?休伯曼在她的教育中所起的作用而感到无比骄傲。她写道:
你不会想到,教会我读书的不是老师,而是我爸爸。别人都以为他不是个聪明人,虽然他确实读得不快。但不久我就了解到,文字和写作曾经拯救过他的生命。或者,至少说,是文字和一个教他拉手风琴的人救了他……
“眼下,”那晚,汉斯?休伯曼把床单洗干净并且晾好之后回到了房间,“得开始我们的午夜课堂了。”
昏黄的灯光亮了起来。
莉赛尔坐在冰冷的干净床单上,又害臊,又兴奋。她一想到自己尿床的事就觉得无地自容,可是她要开始读书了,她要开始读那本书了。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不已。
一个十岁的读书天才即将诞生。
假如能够那么容易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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