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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5月30日午后,丹江口市年轻的副市长黄太进开车带我走上了丹江口大坝,在此之前,他还带我踏访了丹江口市内正在复建的武当山净乐宫工程,浩繁恢宏的净乐宫已在丹江口大坝开始蓄水的1967年沉入江底,丹江口人正在尽全力利用当年抢救出的部分石构件,重建净乐宫;黄太进还领我参观了设在调水源头丹江口市的农夫山泉公司,公司看准了不用处理即可达一类、二类水质的汉水而投资3个亿生产纯净水;黄太进还领我目睹了已成一片废墟的坝区移民住宅,为使南水北调大坝加高工程顺利进行,丹江口市坝区的移民必须在6月30日搬迁完毕,全市上下正在为完成这一任务,日夜操劳不停;最后,黄太进把车子开上了耸立在汉江之中的巍巍大坝。
黄太进是我真正意义上的老乡,我们都是汉水边的郧县人。百忙中的太进主动提出带我走这么一圈,无论是作为丹江口市的一位负责人还是因为乡情,他都是在真诚地尽着地主之谊。太进说:“你回来一次不容易,这次回来还有写作任务,你到大坝看看很有必要。大坝马上就要加高,下次回来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站在拔江而起的坝顶望远,坝上700余平方公里的水面一望无际,碧波荡漾、烟波浩渺;库中小岛山水相依、葱翠欲滴。转身瞭望坝下,汉水清澈见底,潺潺旖旎。江边,一座现代化的城市丹江口,正承接着这得天独厚的天光水色……
黄太进在坝顶为我拍下了几幅照片,他说留个纪念吧,这个坝有着老家人太多的辛酸……
晚上,太进留我在依坝临江的金沙湾酒家用餐,这是一次家宴,太进年轻漂亮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一起和我度过2005年5月30日温馨的夜晚。金沙湾酒家远离市区,显得格外宁静,从酒家的窗外看夜幕下的大坝,犹显庄严而奇伟;临窗谛听汉江潺潺水声,儿时的日子不时撞进心扉,亦幻亦真。
两天后,我便来到管理大坝的汉江集团公司,我想更多地了解当年建设大坝的那些岁月。汉江集团文协帮助我找来7位亲自参加过大坝建设的前辈,他们亲历了那个不平常的年代,
他们最宝贵的青春已铸进了雄伟的坝体,他们的生命和大坝一起历经了岁月沧桑,而建坝时的艰辛在他们漫漫的回忆中,从遥远的时光中向我们走来——
穆道华:我是1958年8月从梅山水库调来的,9月1日大坝开工,我负责工地急需的50公里轻便铁路铺设,为大坝运送沙石料、混凝土,当时坝区没有任何路,便道都没有,沙石料都是民工肩挑背驮或用船装走水路。我每天到采石场、到沙石料基地,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那时10万大军没得吃、没得住,民工们都是从家里带红薯干、包谷糁,吃发霉的红薯干吃得直拉肚子。工地上没有厕所,随地拉,用两片席子一挡算是好的。女民工解手就几个人一围,中间那个人解手。没地方住,都是自己搭油毡棚、茅草棚,晚上睡觉都是在草上铺块三尺油布。一下雨,草棚四处漏雨,我们就头顶油布、身穿蓑衣。每个连几百人,每天都有1/3的人要上山砍树、割草,搭棚子要用,做饭要烧柴。这么计算一下,10万人的工地每天都有二三万人在砍树。伙食是以连为单位起灶,工地上到处都是灶,挖个土坑、支几块石头、放口大锅就是伙房。周围十几里的树都被一砍而光,草也没了,山都剃了光头,想起来都不寒而栗。
我这个连队380人,每天五六十人上山砍柴,不砍没得烧。我们这个连买了两头牛,买了一盘磨,搭个棚棚磨麦子。自己磨面、自己种菜,荒山一片,没人供应。一顿饭一个馍、一碗南瓜汤是最好的了。我们每天一部分人去砍柴,一部分人推磨,一部分人到十几里外买南瓜。天老是下雨,河泥有半腿深,我们的衣服每天都是湿的,汗湿了淋湿了都没有衣服换,到晚上把湿衣服铺到竹芭上,上面再铺几把茅草,睡一夜就暖干了……
工地上每天都在搞比学赶帮超,有专人发小牌子,担一担土、拉一车石头都有人发给一个牌子,下工时检查,谁的牌子多给谁发个小红旗。
有些民工受不了罪就跑回去了,但编制很严,县里有师、公社有团、大队有营、小队有连,一查就把你查出来了,立即派人再把你送回来。丹江口大坝要是没有这一批傻用劲、傻吃苦、傻干的傻人,就没有今天这个坝……
张友定:我是1958年8月13日从治淮委员会来到丹江口的,我来时这里刚到了千把人,当时施工方案还没定,只见江右岸石崖上有人在打钢钎,但9月1日开工的时间已定。开工需要放石炮,但那时黑色炸药还没弄到,张体学命令临近的光化县必须马上找到炸药,事后不放心,又亲自去找,结果找到了两三吨炸药,这才放心。打炮眼的六角钢也是从光化找来的。9月1日开工那天,张体学和河南省省长一起挥鎚打炮眼。到9月底、10月初,两省10万民工陆续到达工地,一时吃住成了大问题,全是自己割草砍树搭茅毡棚。民工们实行军事化编制,50天时间右岸就完成了1300多米的围堰,我是一师二团政委,一师是由13000多均县民工组成的。后来遇到汛期洪水,围堰有被冲垮的危险,一师组织了20个突击队,硬是用土、用石块、用人体堵住了漏口,把围堰修到99米高,保住了几万人5个月的劳动成果,一师民工功不可没。
汉江截流是1959年12月26日,龙口合龙原定12个小时,结果只用了3个小时10分钟,那年头,人都在拼命。合拢时李先念来了,我们在江上放水灯庆祝,即荷花叶子上放上点燃的蜡烛,上千个水灯在江面上漂呀。晚上李先念和工地的工程技术人员一起吃了顿晚饭。
我们二团有七个营,为了解决生活问题,我们从农村搞了磨,一个营从农村买两头毛驴推磨;我们自己挖地种菜,种南瓜、冬瓜,记得有一个冬瓜长了130斤!抬去展览了。
水利部长钱正英也到过工地,她一贯是“先生产,后生活”。张体学这方面做得好,他到襄阳、荆州的民工食堂去看生活,发现民工们就是吃清汤红薯,煮蚕豆、碗豆,吃整粮。当时工地上没有任何加工粮食的机械,他就立即让武汉的红星面粉厂连人带厂一起搬到了丹江口;有的民工得了浮肿病,他就调黄豆,让煮黄豆吃,他说吃煮黄豆能有助消肿。1960年肚子饿得厉害,过春节时,张体学让给四级工以上的工人每人发瓶白酒,干部没有。老工人们很高兴……
戴垂友:我是1959年8月15日从部队“八一”钢厂来的,那时工地上只有4台75马力和250马力的锅驼机,发电、照明、抽水都靠这些。在此之前,工地上只有1台30马力的柴油机,只供指挥部照明,到了夜晚,10万人的工地一片漆黑。民工们点蜡和煤油灯,夜战也是点马灯。我们来后建了红旗电厂,我负责160人。那时工地上流行一句笑话,说“生活好,生活好,鸡蛋炒干饭,腰花、肉片、青汤饱”。“鸡蛋炒干饭”是说饭里一半白米一半玉米,“腰花”是指煮蚕豆,“肉片”是红薯干,这是人们对艰苦生活的自嘲。我们那时每人有个脸盆,除洗脸外,喝南瓜汤、青菜汤、包谷糁汤都是用脸盆。我们改善生活就是到几十里外去买南瓜。后来我们自己种南瓜、种红薯,天亮三点我们就到光化去买红薯秧,往返140里地当夜赶回。我们见缝插针地种红薯,种南瓜。我个人种的南瓜交食堂2000多斤!
丹江口工程确实为水利建设出了大力,我们不仅建了一个今天要往北京送水的工程,在当初中国其他地方的水利工程也是从丹江口派出的技术力量,我们为葛洲坝、三峡培养了一大批人才。黄龙滩、葛洲坝建设时从丹江口陆续派去了3万多人,全是主力部队和精华部队。我们这一代人干在丹江、老在丹江、最后也是死在丹江。我们献了青春献子孙,献了子孙献终身,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到现在一个个白发苍苍。
丹江口工程平均每年发38亿度电,在防洪、发电、灌溉等方面发挥了巨大的效益,作了很多贡献。汉江集团原是部属企业,后来又成为长江水利委员会下属企业,现在要南水北调,国家又成立了水源公司,让我们与水源公司合属。我们现在有1万多职工,我们很担心我们子女的就业问题,不能因为南水北调让老职工的子女们上街讨饭……
吴国栋:我有幸亲历、亲见、亲闻了丹江口水利枢纽建设历程中最艰辛的头一年的许多事情,感受良深,受益匪浅。1988年12月我重到丹江口,泛游水库,水光接天,一碧万顷,触景生情。忆当年,工程伊始,师生察勘料场,沿江而上,路滑泥泞,日跌数跤,几成泥人,皆无怨言。那个时候,山区农民,自带铺盖,支援工程,沿江上下,络绎不绝。下到工地,无房住宿,撑伞睡觉,不算奇闻。抚今追昔,不禁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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