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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8点,柳县长突然来我家看图,他说人们都在议论我画的图,他想来看个究竟。他一看就看到了夜里10点多!他一点儿一点儿地问,随后即说:“这是郧阳的宝!”这之后,他和兰善清就给这图作序作跋,之后,柳县长又亲自到十堰找书法家黄家喜书写序跋……
末了,兰士华告诉我,他准备接着画“郧阳十景图”,一景一张,画10张,每张100×60厘米,一个系列,全部画水彩,从而全方位展示郧阳古代文明。我问他哪十景?他说有“摘星坡岭”、“萧寺留题”、“南门晴望”、“天马书崖”、“龙滚滩声”、“武阳神洞”、“春雪楼”、“赢州雨意”、“盛水龙泉”等。之后他又说了一句:“画完这些之后,我就对沉在水底下的老城有了个交待。”
听完兰士华的一番叙说之后,我对眼前这个质朴的故乡男人有了一种深重的敬佩,他呕心沥血所做的这些,不为名利,不为金钱,也不为什么责任和义务,仅为着一种思念和对思念的寄托。是沉在水底的那座城市赋予了他刻骨的思念,是刻骨的思念赋予了他坚韧的力量,使这力量让他十年磨两图!何样的精神力量能与此相比?
然而,痛心的事发生了:就在我写以上文字时,2006年5月19日晚,我在与兰善清先生通话时,得知兰士华先生已于2005年8月因肝病去世,《郧阳十景图》未能画出。噩耗传来,我惊悲无比。兰士华先生是在与我交谈三个月之后就走了!他给同样思念郧阳故乡的人留下了两幅绝笔之后就走了!他最终未能完成他全部的意愿就走了!但我想,他的灵魂会继续从江底打捞“郧阳十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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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兰士华一样苦苦心念故土、古风的艺术家、诗人、作家,在郧阳这块土地上层出不穷!他们失去了血脉之根的故乡,他们又一个个带着乡愁,锲而不舍地在精神深处寻找家园。由此诞生了他们艺术的出类拔萃,也锻造和营养了他们心灵的至美至善和高贵隽永。这里,我想说说摄影家陈家麟。
陈家麟、陈人麟兄弟是我家兄少年时代的朋友,也是中学同窗。陈氏兄弟继儒学门风,各自创建着自己的文化人生。陈人麟几十年身处荒古旷远的原始森林神农架,对神农架自然、风物、人文、景观进行了穷其一生的研究和探寻,丰厚的著作最终使其成为“书写神农架第一人”。而陈家麟则聚40年心血,走遍郧阳山山水水,以抢救故土文化的紧迫感和责任感,用相机拍下了上万张记录郧阳历史、文化的照片。家麟先生一生专攻黑白摄影,他从1990年开始,用10年工夫,在上万张底片中整理出数千张富有价值的底片,最后又从数千张中挑选出192张最能表达郧阳文化古风古蕴的照片,交由湖北美术出版社出版。出一部摄影集,价格昂贵,没有人为陈家麟承担这笔费用,他自费4万元完成了对那座已沉没的古城的梦想和怀念。最终,一部对比强烈而凝重的黑白摄影集《郧阳古风》,为我们今天的人留下了另一幅郧阳历史、文化的长卷!
之后,陈家麟先生又花费10年时间,将鄂西北境内的竹山、竹溪、房县、郧西、丹江口市的许多古建筑及风土人情用相机记录了下来,拍摄的照片多达上万张。出版一部《鄂西北老屋》影集,又成为他沉重的牵念。
2005年5月4日,家麟先生及夫人为我和我的哥哥——哥哥知我回故乡,特从200公里外的襄樊赶回看望——弟弟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家乡午宴,陈先生还特意叫回远在神农架工作的弟弟陈人麟,当我们这些一同在郧阳府城度过童年、少年、乃至青年时代的人聚在一起时,当我们面面相觑对方的皱纹、沧桑或白发时,我们无不感叹我们生命已经老去的岁月,我们无不怀恋那座普度了我们无数欢乐和无数心酸的已经沉没的城市。可当我们一页页翻开家麟先生那部发着黑白亮光的《郧阳古风》摄影集时,一种遥远的时光刹那间穿越时空,走来抚慰我们怅然若失的心灵:那沧桑古典的明代老街、那有着弯弯石径的西街汉水码头(1984年我发表在《星星》诗刊上的长诗《弯弯的石径》就是这个码头留给我的意象)、那一座座古宅老井、那原始的石磨石碾水车油坊……一起走来唤醒我们遥远的记忆。
人的记忆是个非常奇特的东西,它可以忘却许多事情,但它却在记忆的一角永远珍藏着人生命初始的地方,不管岁月多么遥远,也不管时光怎样老去,更不管生活多么艰辛,它都不会碰伤这一角、萎缩这一角、老死这一角,这种珍藏形同于生命。相反,一旦外界有某种事物将其触动,这一角便会在突然间魔幻般地倾其而出,所有的往事便会在那一刻被徐徐打开。打开的往事如同来自天宇的一缕温暖的圣光,照耀着、沐浴着我们已经风雨的生命。
当我们兄妹一页页抚摸着家麟先生用黑白相纸挽留下的老街、老屋、老井、老船、老油坊、老码头……时,我们在刹那间回到了童年!我们是从那条老街、那座老屋和那个码头开始了告别,开始了一生的命运找寻。此刻,时光如同慈爱的母亲,轻轻地坐了下来,怜爱地抚摸着我们心灵最柔软最情感的部分。时空遥远的贴近让我们惊喜,也让我们流泪……
家麟先生把定价188元的摄影集送给我和哥哥各一本,我们视若珍宝,但又不忍心接受。家麟先生一生的心血,家麟先生没有资助的出版……
但家麟先生说:“你们兄妹远在异乡,尤其是梅洁。你们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都淹了,泥沙在老城上面都已埋了二十几米深。我没有什么送给你们,送给你们这部摄影集,权当对老家留个念想!”
我说:“陈大哥,这是你送给郧阳游子最温暖、最珍贵的礼物……”说这话时,我内心油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怆然。
写到这里,我还想说说二汽高级工程师冷启明。
冷先生也是郧城人,20世纪60年代中期毕业于重点院校华中工学院机械工程系,五年本科毕业后,由国家统一分配到化学工业部第五研究所,1978年调中国第二汽车制造厂从事汽车材料工作。用冷先生的话说:“从学校出来,凡36年,前17年给了化工,后19年给了汽车。”
我想说的是冷先生的一生都在从事材料科学与工程技术,他的科研论文多达95篇(部)!但他竟然在工作之余写出了80余首歌吟山水的诗词,那是一首首有极高文学修养的五言、七律。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大凡冷先生的脚迹所到之处,无不留下一颗赤子或审视、或浪漫、或悲情、或壮怀的心仪。
我尤其看重他那些对郧阳古城的抒怀,他居然把古城已沉没的25处景观全部写成了绝妙的七言律诗。一个一生学工、务工且百般忙碌的知识分子竟有如此狭肝柔肠,何故?思念已经不再的故乡,眷恋沉在水下的岁月!在这里,我抄录二三,以飨读者——
郧阳城
城堞拂云随风流,旧苑荒台迭春秋;
五百余载州府第,沧浪龙艘歌未休。
三门店
南去柳荫芙蓉国,风送一江游子多;
棹向长烟画廊里,楼外青峦映碧波。
天马岩
横岭江阁临古城,苍岩峭壁马行空;
四塞烟峦云天外,帆影悠悠清流中。
恕我不能一一抄录于此,我只是想说,沉入江底的郧阳古城,已成为所有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心灵深处永远无法抹去的印痕。沉没是这座城市的宿命,而永远无法沉没的就是来自于无数心灵从江底打捞上来的绝唱。因沉没而从这座古城放逐的生命,无论他们日后走在怎样的路上,也无论他们栖居在哪一块地方,在他们回眸故乡的时候,郧阳便成为一个若隐若现的标帜,引度着他们流浪的精神进行虔敬的皈依。这是超越宗教的一种神喻般的生命现象和生命力量。也许,这是一个特定地域的文化象征;也许,这是整个人类精神中最不会苍老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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