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公元1991年,我离别汉水已有31年,当我踏上故乡的土地,当我和江岸边一群男娃女娃围着一盆烧得很硬很旺的炭火——炭火吐着蛇信子一样蓝幽幽的火苗——听他们说汉水命运中的大坝,说那年小城在大水中沉没的故事,然后流眼泪;然后我们一起走向江岸,凭水而立,默默地凝望大河流向大海的风景;然后默默地倾听葬在水下的音乐,默默地感受浮出水面的灵魂;然后我们相互望着。许久之后,我们拉起手,向身后那片山地走去……
就在那一年我终于弄明白,我的故乡因为有了那条古老的大河而诞生和延续了3000年的文明;也因为有了那条美丽的大河,那里的人民将要永远地失去故乡……深深的忧伤与颤栗使我最终完成了《山苍苍,水茫茫》的长篇报告。当这篇报告落笔之时,我发现,对于汉水的虔诚与膜拜已成为我的宗教。
公元2005年,当我再度踏上故乡的土地,进一步了解到那块土地几十年的载浮载沉,了解到那里的人民为建丹江口水库而付出的巨大奉献和牺牲,以及奉献和牺牲之后巨大的苦痛和贫困,了解到那里的干部带领人民历经几十年艰苦卓绝的劳动和创造、奋求和抗争,了解到我心中的汉水几十年泪一样流淌的岁月,于是,一个沉重的写作命题便在我心中诞生。
古老美丽的鄂西北文化积淀十分丰厚,绵延三千里的汉水哺育了那里善良、纯朴的人民。今天,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已经开始施工,丹江口大坝2005年9月已正式开始加高,它将由现在的162米加高到1766米,然后汉水将折转身来,三千里迢迢北上中原、华北、京津。库区近30万人民将再度背井离乡,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他们曾经献出了68万亩良田好地,38万人民(20世纪六七十年代移民数量为世界之最)离开了祖祖辈辈劳动生息的家园。几十年来,他们用血汗在荒山野岗重建的家园和土地因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将再度沉入江底。他们曾长达近半个世纪地面临着艰难严峻的生存选择,现在又要失去刚刚有了眉目的生活,又要再度忍受故土难离的感情上巨大的磨难!每当想到这些,我都十分沉重!
我总是在心底为故乡人的幸福和平安深深地祝祈。
南水北调工程分东线、西线和中线,有别于其他两线的中线,调的是供北方人饮用的水,是生命之水(东线、西线主要是工业和农业灌溉用水),这些,许多人不知道;中线调的是堪称中国的多瑙河、现今唯一未被污染的汉江水,而不是长江水,这个,许多人也不知道;中线是一个长达50年的工程,先后70多万人民失去了家园,这个,更多的人不知道。于是,我写这部书就隐含了一个卑微的心愿,那就是——
我真切地希望,2010年,当清澈的汉水给干渴的中原、华北和京津大地带来一片滋润时,当人们欣喜地端起从遥远的鄂西北流来的一杯幽蓝时,不要忘记为此而两度奉献了家园和土地的库区人民,不要忘记他们几代人在半个世纪里经受的磨难和牺牲。
或许那时,他们正在高高的山顶,围着一堆篝火,轻轻地哼着一支人类走出蛮荒时代之际所唱的歌:“举起火把,让我们走出山谷!”或许,他们正站在江岸,凭水而立,默默地凝望葬在水下的日子,然后望着北方的天空吟唱:“你本是天上的银汉啊,我的汉水……”
我想,那歌声一定很哀怨,也很悲壮……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