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不要做一朵白玫瑰

    叶倾城：

    你好！

    我今年二十五岁，生活在湖北一所小城。你也知道湖北的高考分数线高得BT，所以虽然我成绩不差，还是只能上一所三等的师范大学的英语系。当时我郁闷了一阵，想复读一年重考，但家人反对，我只好去上学了。毕业的时候，我也想在武汉找一个工作，但屡战屡败，同时，家里也替我在家乡的一所中学找好了工作，他们还劝我说：这里的一千比武汉的三千还经花呢。一念之差，虽然我英语过了专业八级，还是回来当了一个普通的高中英语老师。

    我一直不满意自己的工作。前年，曾经利用暑假，到了北京，在同学的介绍下，去一家双语杂志社工作了一段，虽然钱很少也很辛苦，但很有成就感也学到了很多东西。但后来学校开学了，家人劝我不要放弃铁饭碗，而杂志社给我的工资也太少了，一个月才一千五，在北京连租一间房都不够，于是我就回到学校，决定边工作边考研。

    现在想想，我是做了一个错误决定。虽然杂志社钱少，但我再工作一段时间，有了工作经验就可以去找高薪工作了。现在呢？高中英语教学任务很重，再加上家里永远是安乐窝，学习总是断断续续，经常书放在面前，没背几个单词，我上下眼皮就打架了。2006年的研我考了，估计是没戏。

    除了这个机会，我还曾经错失过一个机会。有一年我们学校组织旅游，在桂林我遇到一个老外，我和他聊起来，他十分惊叹我的英语之好。他说他有一个朋友在中国有一家公司，可能会需要我这样的人才，他给了我一张名片。可是我们家强烈反对，说他可能是骗子，差点报了案。我没办法，连个电话也没打，现在想想，我家人真是太眼光短浅了。

    我觉得没有共同语言，不想谈了。但我的周围人都劝我接受他，我哥哥还专门从外地打电话来，说我已经老大不小了，不要太挑剔。最近听说了几个以前朋友结婚的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其实很渴望婚姻，但人至察则无徒，到现在我还没谈过恋爱。

    看着别人越混越好，我却是每况愈下。我真是心不甘哪。我要改变。我看的书很多，中文的，英文的，从小到现在一直都在思考人为什么而活着这个难解的问题。我很追求精神层面的东西。所以在我这个小城，看来是找不到我的另一半了，于是就想通过考研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一直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辞职考研。

    现在我也不小了，该为自己而活。我并不在乎以后是不是物质上很清贫，只要精神上是富有的那就可以了。到我今年暑假辞职时，我自己大约有两万元块钱存款，去武汉租个大学附近的房子复习考研，如果2007年考不上的话，我要再拼一年，天道酬勤，总能考上的。考上了，毕业后，找一份能够学有所用、充分发挥我潜能的工作，即使工资不太高，我也无所谓。至于成家的事，虽然我渴望婚姻，但我并不想滥竽充数。我的朋友虽然不多，但我的精神世界十分丰富。

    婆婆妈妈说了这么多，只想请你以局外人身份，帮我判断一下我应该辞职考研吗？

    琼

    亲爱的琼：

    看你的信，我觉得很悲哀，一种深重的、发自肺腑的悲哀。我想我认识你，你一定戴眼镜，清秀文静，你不大出来交往，你的朋友多半是同学、邻居或者同事，你每天主要是从单位到家，你看不懂社会上很多乌七八糟的事……也许你是我同学的妹妹，也许是图书馆里面偶遇的读者，你们都清如水、明如镜、一本研究生英语词汇背了很多很多年。

    我该如何说我的乏力感呢？以你的年纪，我多么希望你是倾诉你在A男B男间的举步维艰，或者C公司D公司孰优孰劣，那虽然也是苦恼，但至少那是有波澜有质地的人生。而你现在的生活是一片空白，你没恋爱过，也没在外面的世界闯荡过，你不谙世情也不太懂得人事。要改变命运，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你没想过第二种可能性———全世界不再相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了，你还相信。你说你有丰沛的精神世界。有多丰沛？古代有大观园里的诸姑娘们，进可吟诗作赋，弹琴作画，退可针指烹饪，料理大家庭如治小鼎；当代有于丹于老师，天天在电视上讲论语。你显然不能与她们相提并论吧，看几本书，除了会把自己看成书呆子兼近视眼，什么意义也没有。

    别辞职。你在家里天天热汤热水伺候着都不能好好复习，去外面租一个房子，自己料理柴米油盐，为停水停电万恶的房东苦恼，反而能好好复习？那房子该有多么独特的风水，简直值得立块牌坊：“此地不发，是无天理。”

    就算你考上了，你毕业的时候已经三十了，除了教师职业别无工作经验（除非算上你那一个月的兼职编辑），未婚，随时可能面临生育问题，没有强大的人际资源，你觉得你在求职市场上很占优势吗？你想“找一份能够学有所用、充分发挥自我潜能的工作，即使工资不太高，也无所谓。”哪儿有这样的工作呀。任何一个单位雇用你，都是为了给自己服务的，不是为了发挥你潜能的。

    你说你在婚姻上并不想滥竽充数，那是因为你其实不懂得男女之事，无论是性还是情。你没恋爱过，当然也不知道性事之美好，吻之缠绵。喜欢一个人因之心头鹿撞的感觉，不是小说电影里的虚构，而是人之常情。某种意义上，你是从来没吃过糖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是甜，于是认为甜根本不重要，也根本不幸福———但真相不是这样的。

    骂我吧，我是一个庸俗冷酷的人。而我认真地建议你，关上书本，离开书桌，挽起长发，摘掉眼镜（我认定你戴眼镜，我认识的这样的女孩没有不戴眼镜的），配一副隐形眼镜，买几件艳丽的衣服，几双跟儿顶高的高跟鞋；发展阅读之外的爱好，种花、养鸟、弹琴……哪怕是十字绣呢，什么都好。张岱说过：“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你想做一个无深情也无真气的人吗？

    而最重要的是，参加一些活动，和旧同学们多联络，有机会去相亲，不管是同城约会还是邻居张大妈的好意，接受几个男孩的邀约，羞怯地从牵手开始，热烈地爱一场，哪怕受伤也比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去做一只花蝴蝶，好过做一朵寡淡无味的白玫瑰。

    去真正地生活，不要再思索“人为什么而活着这个难解的问题”，人生的意义就在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