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最难消受美人恩

    叶倾城：

    你好！

    我去年借钱给了一个男人———他不是我的丈夫、男友或者情人。我们都在同一个文学网站玩，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他的文章，不是小情小调，也不是愤青，很有气势。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网站组织网友聚会，我见到了他，一聊，我们住得还很近，我们的交往就渐渐扩散到网下。他一直租房子住，我和其他网友还去过他家，环境挺不好的。去年他突然问我，有没有什么兼职的工作给他，原来是他要买房子，但是缺首付款。我就主动借给他五万元钱。他坚决拒绝，但我比他更坚持，说：“朋友有通财之义。”而且提醒他，房价涨得太快，如果不赶紧拿下，房价再涨上去，即使我借他钱，他也买不起了。他才接受了。果然那个地段的房价在一个月后就涨了一千元，等于给他省了十万元。

    我们一直是朋友，我喜欢和他玩儿，听他唱歌，他有一把好嗓子，他还会弹吉他，乒乓球打的也是一流的。他一直说他很感激我，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渐渐怀疑他在躲着我。几次网友聚会，他都没去。我打电话找他，他不是出差就是有事。他过生日的时候，我给他发了短消息，他只回了两个字：“谢谢。”我生日的时候，他在蛋糕店替我订了一个蛋糕，是让蛋糕店的人送来的。

    我没跟朋友们说，因为我知道他们都不能理解我与他的友情，会怀疑我们有暧昧关系，而且认为他想骗钱。我想你也会这么想吧？但不是这样的。我结婚七八年了，小孩都上小学了，夫妻生活很平淡也很美满，我从来没有过外遇，也没起过这个心思。我和他，真的是君子之交。而且，他也不是这种人。

    上个月他向我的卡里打了第一笔两万元，并且给我发短消息说：他会每个月还我一万的。可是为什么？他不再见我，不和我出去玩儿，不再像从前那样，晚上经过我楼下，就打一个电话约我下楼吃宵夜？难道我借钱给他借错了？我心里真挺不是滋味的。

    伤心人

    亲爱的伤心人：

    首先，容我好奇一下，你为什么称我是“亲爱的倾城”？这个喊法比较老套，也许是你喜欢看欧陆小说，或者是你注意到了我以前的回信，发现我喜欢称人“亲爱的”。现在新流行喊法是“亲”或者“宝”。我们俩都落伍了，上年纪的人能互相理解，所以，我相信你们没啥暧昧，因为男女之间，睡觉是最没意思的一件事。

    可是，恕我说破一点，你对他的感情，远比你承认的要深太多了———你的心已经碎了，我真不厚道，还要在你的伤口上撒盐。

    是爱他，才会觉得他什么都好，才会觉得那些记忆弥足珍贵。我猜你记得每一次宵夜的菜单。爱他，因此甘心为他赴汤蹈火，凡他所需的，只要你有，你都愿意给。只是———他想不想要呢？

    你借他五万元，真不是小数字，我们不可能对陌生人如此施惠，早有人说过：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给出去，无非希望他能感激你，甚至爱上你。

    肉体低级庸俗，但有一本书叫《纸上罗曼史》，是梅克夫人与柴可夫斯基的韵事。她听了他的音乐，惊为天乐，从此开始资助他。他们一生不曾见过面，只有一次，远远地隔着阳台，有人把他指给她，高度近视的梅克夫人惊鸿一瞥，害怕一见面，则偶像黄昏，拒绝戴眼镜。没发生就结束，所以毫无破绽。惟美的、纯情的、华丽的明媚忧伤。如果你连这么一个韵事也不要，我才真信了你的邪。所以，这是一个有附加条件的合约，其实并不公平。

    他接受了你的钱，却拒绝给你感情上的反馈。他的想法一定是：欠债还钱，用不着金债肉偿或者情偿。甚至他非常局促不安，他觉得他欠了你一个极其重大的人情，将来该怎么还偿你？最难消受美人恩，就是这样的。而这一切，只因为他不爱你，也不想爱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倒真还是条汉子，不蝇营狗苟，不设计暧昧，不给你任何虚幻的希望。你知道吗？你的慷慨施惠，已经把他逼上道义的悬崖，你施恩不忘报，他则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他如果按你希望的给你盛情，他更成了小人，卖掉下半身买上半身，卖掉前半生买后半生。所以，我能理解他的冷淡。

    说出真相，我很残酷。但惟有如此，才能保护你免受更多的伤害。别再牵挂这件事这个人，每个月去银行查一下有款入账没有，有，回他短消息说：“款到，谢谢。”款讫，事了，他不再欠你任何。一味纠缠，若他曾感激过你，他会不再感激；若他没有感激过你，他会恨你。———我知道，因为有人，曾经这样恨过我。

    另外，请答应我，不要借钱给男人，即使那人是你的丈夫、男友或者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