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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屠杀》作者: 徐志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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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第三部分
第九章 十四个秀英(2)

作者:徐志耕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半夜里,兽兵果真来了,他们在外面嘭嘭地敲门:“花姑娘,花姑娘!”

    “没有。”抬棺材的丈夫说。

    几支长长的手电在床上和角落里乱照。金秀英直挺挺地躺在后房的芦席上装死人。她脸上盖了一张黄草纸,身上是一条白布床单。一支手电光射过来。“这个,里面有的!”随着这句生硬的中国话,一双毛茸茸的手揭开了金秀英脸上的黄草纸。

    “哎呀!我妈啊!”她一手打掉手电,跳起来就朝外跑。熟门熟路的金秀英一口气跑到金陵女子大学躲起来。她拐了两条巷子才甩掉日本兵,她听见日本兵在后面大声叫:“花姑娘!花姑娘!”

    马秀英——

    一张南京市区交通图和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引导我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小巷。十号,十二号,十四号。是这里!

    她坐在门口补衣服。这是一位瘦削而整洁的老人,蓝布衫外面罩一件黑毛衣,花白的发髻结实而光亮。满脸的皱纹似一湖被春风吹动的微波。

    她七十九岁了,儿孙绕膝,身板硬朗。可有谁知道她心中难以平复的创伤!

    冬月十四这一天,对于马秀英来说,是一个流血流泪的日子!

    五十年前的这一天早晨,日本兵闯到阴阳营难民区来突击搜捕中央军。马秀英住的是平房,从窗户里可以看见,抓来的人都集中在对面的空地上。有一对夫妻也跪在地上,女的手里抱着一个小孩。突然,一个日本兵的刺刀朝女的怀里一挑,不满一岁的小孩在刺刀尖上疼得手抓脚蹬,尖声哭叫!日本兵哈哈大笑!

    母亲昏倒了。马秀英蒙住双眼。她不敢看这人世间最悲惨的一幕!

    到了下午,人更多了。她担心儿子和丈夫会不会出事?上午,丈夫金德泉和儿子金同和一起回下浮桥的老家去取点东西,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叫二哥去找一找,儿子找回来了,可丈夫被日本兵抓走了。

    她眼前一黑。从窗户里望出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个穿黑绸长褂子的人,难道是他?她定睛看了一会,是他!高高的身材,没戴帽子,灰棉裤,四尺一寸长的棉袍子!

    他跪着。他与她隔两丈多点的距离。他两眼直盯着这扇窗户,他似乎想叫,可他不敢,他太老实了。他没有兄弟,不抽烟,不喝酒,只知道在民月戏园里干杂七杂八的事情。

    下午四点多的样子,跪着的人都两个一排站好队后押走了。押到哪里去了呢?她要找。他和她同岁。丈夫是她的靠山。丈夫是老公公六十岁时才生下的一个儿子,就是尸体,她也要背回来!

    没有找到。当夜她做了一个梦。她说:“德泉来托梦了,他穿着黑绸褂子,他叫我认他的手指,他的大拇指上有血!”

    第二天,第三天,她化装成老太太的模样,手里拿一根竹棍。路上、塘边、池里的尸体,她一个一个地认,一个一个地翻过来看,可都没有!她急得昏过去了!

    这成了她的老毛病。一直到现在,天一热、气压低一些,她就犯病,就会昏过去。

    刘秀英——

    她买菜去了,我在院子里等她。我有点担心,不知她愿意不愿意接受采访?因为我要了解的事情,在我们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一般来说,都是极不愿意声张的。

    她挎着只菜篮子摇摆着宽大的白布大襟衬衫回来了。这是位开朗、乐观、直爽又热情的老大娘。提起往事,她细细的眼缝中滚落下一串串的泪水,她只会用一句话来发泄仇恨:

    “他们不讲理呀,他们不讲理啊!”

    那年她十八岁,春天结的婚,冬天就有了收获。日本兵进城时,她挺着个大肚子住在四牌楼的家中,丈夫是修自行车的。她和表姐住在一起,表姐夫是拉黄包车的。

    那天上午,男人们到难民区去联系住房了,家里只剩两个女子。刘秀英脸上涂着锅灰挺着大肚子坐在家门口,她两手生疥子疮流着脓水。她像一尊金刚似的把着门。

    咕笃咕笃的皮鞋声朝这边走来了。三个背着长枪的日本兵走到刘秀英面前站住了。她朝他们翻了一下大眼睛,伸出一双流黄水的手给日本兵看了看。日本兵连忙用手捂住鼻子。走在前面的一个日军朝门里张望了一下,一把把刘秀英推倒,日本兵一个接一个地进了屋。

    表姐在屋里,文文静静的。她爱干净,她不愿抹一脸的锅灰。日本兵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她拖到床上,一个接一个地又撕又咬。她无力反抗,她一声接一声地叫喊着。刘秀英在门口听着表姐的叫声,又气又急。她没有办法救她,她不敢进去也不能进去看这种悲惨的场面。

    三头野兽疯狂的兽欲得到满足后走了。表姐浑身无力,她扶着表姐坐起来。表姐双手掩面呜呜地哭泣。刘秀英用手绢帮她一把一把地抹着眼泪,一边骂着畜生,一边好言相劝。

    到吃晚饭的时候,表姐的眼圈还红肿着。她皱着眉头悄悄地问刘秀英:“妹妹,我小肚子疼,下身都是血,怎么办呢?”

    刘秀英帮她洗了洗,又换了一条带子。

    第二天早饭后,刘秀英见表姐还没有起来,就去敲门。一推门,她怔住了:表姐死了!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她吃了好多安眠药安眠了!

    拉黄包车的表姐夫找了一张破芦席卷了卷,把妻子埋到太平门外的迈皋桥。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觉得一个男子汉保护不了自己的老婆还活着干什么呢?一个月后,他也吞服了一大把安眠药,随着妻子一起到天国中去了。

    他们同仇共恨,他们埋在一起。

    卜秀英——

    我找到了卫巷十八号门牌。我来迟了,我见不到卜秀英老大娘了。一位三十多岁的邻居告诉我,她刚刚去世!

    这是一个灰砖的墙门。墙门里住着好几户人家。好几个人围着我,向我介绍卜秀英老大娘的情况:

    “她老头早死了,她吃过很多苦。”

    “她活着的时候坐在墙门口,经常对我们说:‘日本兵杀人真厉害,像杀猪,把人一捆,一刀捅死了!’

    王秀英——

    她生病了。病很重,送进了医院。

    季秀英——

    我找了好几遍,找不到汇文里五十六号。有人告诉我:“城市改建,这里拆迁了。”


 回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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