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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沉重了,我简直无力掀开它的扉页。这是三十万死难者的灵与肉,这是过去了的岁月!
一千多位老南京,以历史见证人的身份,写下了有关“南京大屠杀”的经历和见闻。每一位证人的千仇万恨,都浓缩在一页铅印的表格上。我久久地翻阅着这一千七百多张表格汇集成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受害者、目睹者花名册》。每翻动一页,我的心就一阵悸动。
这是一本黑笔书写的史册。黑色的字里行间,开放着几朵秀美的花——李秀英、刘秀英、马秀英……
我草草数了数,发现有十四个秀英:
徐秀英女棉鞋营44号。父亲被日军杀害,弟弟被日军电触死。
金秀英女红庙21号。重要目睹者。
卜秀英女卫巷18号。重要目睹者。
马秀英女新巷14号。丈夫及夫哥被日军杀害,婆母和母亲急死。
刘秀英女鸡鹅巷37号。表姐被日军强奸,与表姐夫一起被逼自尽。
蒲秀英女太平门农场巷146号。丈夫被日军杀害。
时秀英女军械局25号。丈夫被日军杀害。
方秀英女裕德里24号。哥哥被日军杀害。
王秀英女武学园37号。父亲和哥哥被日本兵杀害。
王秀英女火瓦巷12号。丈夫被日军杀害,房子被日军烧毁。
季秀英女汇文里56号。父母及姑父被日军杀害。
李秀英女外关头东街10号。父亲和伯父被日本兵杀害。
李秀英女侯家桥78号。姨父被日军杀害。
李秀英女鱼市街卫巷28号。因抗拒日军强奸被刺三十余刀。
两个王秀英。三个李秀英。这是巧合吗?
秀英——秀美的花。可惜她们生不逢时,她们被摧残而凋零了!
我要寻找她们。
徐秀英——
她退休了,浅灰色外衣的左臂上戴着一个“治安执勤”的红袖章在小巷子中巡逻。远远望去,她花白的头发像一片淡淡的云彩在飘动,颧骨突出的方脸上显得憔悴和疲惫,这是一位苦难深重的老人。
她生下来就受苦。瘦精精的父亲挑一副剃头担子,母亲是家庭妇女,弟妹五个,她是老大,四五岁就跟着外婆拾煤核、捡垃圾。
日本兵进南京那年,她十五岁。父亲挑着担子,她扛着破被子烂棉絮,母亲拖带着弟妹到了五台山难民区。租房没有钱,父亲在佐佐营的坟堆上用破芦席搭了一个滚地龙,一家大小都滚在破棉絮中。
包谷面吃完了,一家人正揭不开锅,日本兵来了,父亲连忙爬到芦席外面装出笑脸。他听不懂日本话,就哆哆嗦嗦地从破长衫的怀里摸出一包老刀牌香烟递过去,日本人不要,说了一通他听不懂的话。他木然地站着,脸上强装出笑容。日本人拿了一盒烟走了,他喘了一口气,妻子徐陈氏在地笼子里听到日军的皮靴声远了,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殿成,进来吧。”
“不能进,外面没有人招呼,日本老爷发起脾气来,全家都要遭灾!”
徐殿成是个老实人。他十二岁从淮安来南京学理发,三十年来像个女人似的天天低头进,低头出,从没跟人红过脸。他在滚地龙前呆呆地站着,冷得腿直打颤。突然,走到岔路口的两个日本兵叽哩哇啦地回头来叫他,他看见他们用手招他过去,他朝芦席棚内说了一句:“我去一下。”
秀英探出头来,穿蓝棉衣、灰棉裤的父亲光着个头跑过去了,两个日本兵带着父亲朝汉中路汽车站边走了,她一直望到拐了弯,父亲瘦高个的身影看不见了,才把头缩进芦席棚。
父亲再也没有回来,他挑过的这副剃头担子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徐秀英说:“那两个日本兵良心不好,肯定把我父亲弄死了,我舅爷的儿子那年二十多岁,也被日本兵拖去了,他碰见了一个良心好的太君,放他回家了。”
徐秀英一连失去了两个亲人。父亲走后,他们靠拾垃圾换几个钱活命。有一天上午,叫陈文中的一个小伙伴急匆匆地跑来:“不好了!不好了!来发被电死了!”
秀英吃了一惊,她连忙拉着母亲来到成贤街毗卢寺后面的一条小街上。十三岁的大弟弟来发仰天躺在院内的草地上。他睁一眼闭一眼,头上和左脚上有像火钳烙过的紫黑色的伤痕。捡垃圾的那只竹腰箩靠在身边。陈文中说:“我们四个小孩走到这里时,鬼子在门口用手招我们进来,进来后都赶到草地上,草地上有电线,来发踩着了,他叫了几声。鬼子哈哈笑!”
破门板上躺着一个十三岁的中国少年。他是被日军用电触死的。他明亮的大眼睛还睁着一只,他愤怒地看着这个世界。
金秀英——
推开双扇旧木门,迎出来一位戴一副紫色珐琅架眼镜的老太太,花白的齐耳短发纹丝不乱,虽然七十三岁了,但耳不聋,眼不花。她识字,有点知识妇女的气质和风度。
她接过我递上去的介绍信看了看,在藤椅上微微地闭了一下眼睛,像在搜索脑海中久远的记忆。
想不到,她的丈夫马六当时是抬棺材埋死人的。“我也是苦出身!”她说。
她当时住在豆菜桥难民区,和哥哥嫂嫂一家共十一口人住一间厢房。那里靠近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她说,女子大学里面有个大地洞,好多中央军换了衣服躲在里面,被日本兵打死了不少。有一天,金秀英听人说,水井边一个中国兵被日本兵用刺刀挖掉了眼睛。她跟着几个人跑去一看,只见一个穿灰军衣的小个子士兵在地上哇哇直叫,两个眼睛血淋淋的,他的两手在地上爬着摸着,他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两只眼睛!
金秀英哭了。她看见他的带血的两只眼球像两个血丸子似的落在井边的石板上。她心疼死了。前几天的上午,她看见日本兵的两辆卡车开进金陵女子大学,拉走了一百多个男人。不到半小时,阴阳营后面的空地上响起了嗒嗒嗒的机枪声。她的刚刚结婚的表哥也是被日本兵的机枪扫死的,表哥姓梁,是赶马车的,她的表嫂一直守寡,直到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
谈起那一段岁月,她毛骨悚然。那年她二十四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华。她却披着散发,脸上抹着黑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为的是保护自己的纯洁和尊严。她几次险落虎口!一天下午,金秀英正在院内洗衣服,被巡逻的两个日本兵看见了。房东姚老头说:“他们晚上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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