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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广普不敢动了。又过了一阵,日本兵吹哨集合了。“大概有十二点了。”唐广普想。
日军的大皮靴在路上咔咔地走远了,唐广普才拔腿,顺着江滩往燕子矶跑。滩头全是芦苇,他在烂泥和芦苇根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出了芦苇滩,前面发现了红红的光亮,像一盏灯,像一团火。他怕碰见日本兵。他用耳朵贴地听听,没有一点声音。他朝红光走去,用手一摸,是一堵被火烧毁了的墙。风一刮,木柱上又冒起火星。墙脚下热烘烘的,他一摸,是烧焦了的稻谷,还烫手呢。
鸡叫头遍了,唐广普钻进这热烘烘的谷灰里,抓一把烧焦的谷子,一粒一粒地嗑着吃。
天亮时他被冻醒了。四周看看,没有一个人。这里是燕子矶,死一样的沉寂。村庄烧毁了。他往江边走去,忽然,江中飘动着一面太阳旗!他连忙钻进江边的一座砖窑。窑里有五个死尸,全是散兵,四个穿灰军服的士兵,一个穿黄呢子服的军官。他躺在尸体堆中,一动不敢动。
外面没有动静。唐广普从窑洞口探出头来看看,太阳旗已到了岸边,它插在一条小舢舨上,舢舨上是一老一少的两个农民,看样子是儿子和父亲。
两人上岸了,绳子拴在一棵小树上。唐广普像见了亲人,他立即跑过去。
“老伯伯,救救我的命!”他一边说,一边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老汉看着面前的这个血人:“你是哪里的?”
“昨天夜里日本兵在大窝子杀人,我是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
老汉微微点了点头:“怪不得昨天夜里枪声响了那么长时间。”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气呼呼地问:“你是中央军吧?”
唐广普一看他怒气冲冲,就赶紧赔着笑说:“大哥,我,我是抓壮丁来的。”
“哼,没有看到你们打日本人,反把我们的房子先烧了!”
唐广普一个劲地磕头,嘴里一声接一声地叫:“大哥,大哥,做做好事!”
老汉埋怨他的儿子:“这时候,还提那茬作甚!”
“老伯伯,江北还有我的父母,你带我到八卦洲吧!”唐广普一再求情。
老人为难地摇摇头:“不行啊,被日本人的巡洋艇发现就没得命了!”
一老一少往前走去。他们是来搬稻草的。唐广普连忙上去帮忙。老人说:“我们跑到八卦洲。两条牛拉去了,没有草吃,来拖一船稻草。”
装好草,唐广普再一次下跪磕头。老人终于点了头,叫他钻进草堆里。他的上面,是一面迎风飘扬的太阳旗。
唐广普安全地到了八卦洲。八卦洲上有许许多多散兵。八十八师的、八十七师的、三十六师的、教导总队的。八卦洲上有几十条船,船都沉没在内湖里。唐广普到了八卦洲,像鱼儿跃入了水。一个人是孤独的,孤独是可怕的。军人又回到军人的队伍中了,虽然都是散兵,都是败兵,但都是戴青天白日帽徽的国军。他在八卦洲上吃了些东西,感到温暖多了。
第二天,据说是一个师长,还有另外三个军官,化装成士绅的模样,戴起皮帽,换上长袍马褂,架着金丝眼镜。四个人的后面,跟着七八个随从。随从们的手上,一人端一只大木盘。木盘上是用红纸包封装的一筒一筒的银洋,还有香烟、糕饼、水果、纸糖……
从上游开来了日军的巡逻艇,艇上有乌黑的机枪和红白相间的太阳旗!八卦洲的码头上鞭炮齐鸣,锣鼓震天。震天的鼓乐声中,有一面白布做的太阳旗在摇动。
汽艇靠了岸。艇上走下来一个小队长模样的日军:“什么的干活?”
戴皮帽子的人上前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报告太君,我们是八卦洲的难民。从南京逃出来的难民很多,这里地方太小,已经没有吃的了,请求皇军准予我们送一部分到江北去。”
翻译官用日语重复了这个意思。戴皮帽子的人朝端大木盘的随从示意了一下,一大盘堆得高高的红纸包送到了日本小队长面前。他拿起一筒,用手掂了几下,“嗤”的一声撕开红纸,白花花的大洋在盘中叮叮当当地响。
“要摆渡到江北去,有没有支那兵?”
“很少,徒手的,没有武器。”
“你们有几条船?”
“六条船。”
“什么船?”
“三舱小船。”
小队长想了一下,从口袋中掏出个本子,用钢笔刷刷刷地写了个条子,交给戴皮帽子的人,算是通行证明,并规定了摆渡时间为上午八点至十二点,下午一点至五点。
日本军官又一一打量了这些人,一个个都点头哈腰。当他的目光扫到那面用长竹竿挑着的太阳旗时,他摇了摇头:“这个的,不行!”
太阳旗是用白床单做的,上面用红颜料画了个不圆的太阳。
日本军官叫人从船上拿来一面新制的太阳旗换上:“这个,标准的!”
小汽艇开走了,盘子上的礼物全带走了。
到了绝路的中国兵有了生的希望。四面环水的八卦洲上,队伍又集合起来了,按照各单位的编制站队,还指定了带队的长官。
几十只木船和隐藏起来的枪支弹药都抬到洲的北岸。唐广普站在教导总队的行列中,带队的是原一团一位姓韩的营副。他很激动。
“弟兄们,我们现在不是在作战,我们是在逃命!但军风军纪仍然要严,大家选我带队,咱们要共同一心,归奔大本营,到徐州的台儿庄去!”
唐广普是第一批下船的。他很快到了北岸。他庆幸江北人又回到了江北,庆幸自己死里逃生。他踏上了江北黑油油的泥土,这时,他才发现,他的两只脚板全被芦苇和石头戳破了。他一步一个血印,一步一个血印……
●据日本防卫厅战史室撰写的《中国事变中的陆军作战》一书记述:在草鞋峡集体大屠杀中,“日军也牺牲了九名军官和士兵。”
●唐广普说:“我到江北后,还碰见过一位在草鞋峡大屠杀中逃出来的人,是焚尸时被火烧伤了才爬出来的。他是广东人,姓储,瘦矮个子,瘦长脸,他比我小一岁。一九四一年秋天,他在六合的竹镇参加了新四军。我们是难友,当时我送他一支钢笔,一个日记本,一支牙刷,一包牙粉。但后来失去音讯了。”
●日本《朝日新闻》记者本多胜一于一九八五年秋天采访过唐广普。他请唐广普讲一讲幕府山囚禁时的房子是什么建筑材料构成的、墙是什么样的、房顶是什么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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