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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屠杀》作者: 徐志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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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第二部分
第四章 血似江水水似血(6)

作者:徐志耕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那天夜里,这个四川兵把芦席草盖的大礼堂点着了。一霎时,风吼火啸,烈焰腾空!唐广普在礼堂斜对面的一排草房子里。草房子里的人都冲出门朝外面奔跑!日本兵的军号嘀嘀哒哒地吹起来,四周的机关枪开火了。已经爬上铁丝网的,像被风扫过的落叶倾倒下来;踩着人背跳下壕沟的,也因爬不上陡峭的沟壁而被枪弹打死在深沟中。人群像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窜。弹雨横飞,火光冲天!混乱中,不少人跑到伙房,直抓水缸中的大米饭一把一把地往嘴里吞咽。唐广普冲过大礼堂边的山头,一看前面的人都一片片地倒下了,连忙折回头来。这时,四面灯光刺目。他蹿到伙房中,也抓了一把米饭,狼吞虎咽地下肚子,再伸手去抓,已经没有了。他这是四天来第一次吃饭。

    礼堂烧成了灰。人潮渐渐平息下来。奔逃的人群死了好几千!

    第二天天没亮,几辆卡车开进幕府山。车上装的全是整匹的白洋布。鬼子兵一群一群地守在每排草房的门口,用刺刀把白洋布“吱啦吱啦”地撕成布条子。

    大约凌晨四点的样子,日本兵大吼着:“出来,通通的,出来!”

    草屋里的人一个个地出了门,门口的日本兵用白布条将出来的人背着手反绑,再把两个人膀子靠膀子捆起来。唐广普回忆说:“谁都不敢反抗。哪个犟一犟,当场就一刀,人不如一只小鸡!”

    绑到下午四点钟左右,会说中国话的那个日本人又喊了:

    “哪个认得老虎山?”

    “我认得!”有人说。

    “好的,前面的带路!”

    四个人一排。一条黑色的长蛇,从幕府山的草房里慢慢地游动出来。转出山口,路两边扔着一大片被日本兵枪杀的横七竖八的尸体。

    排在队伍中间的唐广普,突然听到从队伍前头传下话来:“笑,要笑,不笑要戳死的!

    ”怎么回事?唐广普的眼前,出现了令人战栗的情景:路边站立着三个裸体女尸。女尸的背部和腋下分别用三根树枝支撑着。一个是六十左右的老太太,一个是中年妇女,一个是小姑娘。她们披头散发,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苍白的躯体早已僵硬了。

    这就是我们的母亲、妻子和姐妹!这支队伍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失去了武器的士兵。有血性和人性的中国军人,怎能忍心看这惨不忍睹的情景!他们不能动,手被捆绑着。他们紧闭双目,咧开大嘴,对着侵略者苦笑着,才混过了这令人心碎的一关。也有人对着雪亮的刺刀怒睁双眼,咬牙切齿。这些刚烈的男子汉马上就被凶恶的日军刺倒!

    队伍骚动起来了。日本兵说话了:“到了老虎山,就送你们到南京城里去米西米西!”

    拖着沉重的脚步,队伍来到老虎山下的江边。这地方叫草鞋峡,又叫上元门、大窝子。冬季是枯水期,江滩上生长着稀疏的柳树和一蓬蓬枯萎了的芦苇。

    “坐下,统统坐下!”会说中国话的日本军官说,“送你们到江心岛上去!”

    透过苍茫的暮色,可以看见江边停靠着两艘小汽艇。“过江?这两条小船能过多少人?”人群中有人议论。

    “坏了!没得命了,要下毒手了!”有人看见日军在四面架起了机枪,连小汽艇上也有黑洞洞的枪口。

    天慢慢黑下来。坐在江滩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周围,有上了刺刀的日本兵来回警戒。

    “不能绑着死,做鬼也要做个散手鬼!”有人说:“咬,把疙瘩咬开!”唐广普坐在大路与江边的中间,他又找不到唐鹤程了。他用牙齿咬开了前面一个人手膀上的布条结,后面的人帮他解开了手腕上的布条。你帮我,我帮你,唐广普周围的人大多都松了绑。

    这时,江边两条小艇上探照灯的白光像刀一样剌射过来。路边的树枝上撒了稻草,被浇上汽油,一点火,像火把一样照亮了夜空。没等警戒的日本兵撤离,江边混乱起来了:“掐死他!掐死他!”

    “夺枪!夺枪!”

    “要死一起死!”

    骚动中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叫喊声。

    俘虏们三四个人拖住一个日本兵,用拳头揍,用手扼,用脚踢牙咬!鬼子们扔掉枪,哇哇乱叫。腿快的都跑上了大路。这时,四面的重机枪一齐开火了。混乱中,唐广普又碰见了唐鹤程,两个人连忙卧倒搂在一起。“哒哒哒哒”的机枪声吼叫了二十多分钟后停了,江滩上密密麻麻地躺满了血淋淋的尸体。还有些人在爬行滚动。唐广普晃晃唐鹤程,唐鹤程也晃晃唐广普:

    “怎么样?”

    “不知道。”

    “你怎么样?”

    “我不行了。”

    其实,唐鹤程这时候还没有事。两人都没有知觉了。唐广普的右肩被江边小汽艇上扫射过来的机枪子弹打穿了,但他不觉得疼。他只是用两手的肘部死死地抵在江滩上,这样好喘气。他的身上重重地压着好多尸体。他隐隐觉得上面有人在挣扎,在叫喊。

    枪声停了五分钟左右,第二阵机枪又吼叫了,扫射了一刻钟光景,枪声停了。唐广普再摇摇唐鹤程,他不会动了。唐广普用手一摸他的头,头上粘糊糊的。唐广普想:“他的头被打开了。”

    枪声一停,日本兵踩着尸体上来了。他们用刺刀戳,用木棍子打,还没有死的人在大声地喊和骂:

    “哎唷,我的妈啊!”

    “日本兵,我操你娘!你来补老子一枪!”

    “日本人,你对不起我们啊!”

    “狗东西!畜生!”

    打过、刺过,日本兵又搬来稻草和汽油焚尸。火势熊熊!活人的喊叫声和尸体燃烧的吱吱声以及树枝哔哔剥剥的爆裂声混合在一起。红色的火焰主持着黑色的葬礼!

    在底下的唐广普,忍受不了上面流下来的鲜血和发烫的人油!他在下面透不过气来。他要逃命,他渴望活着。求生的本能给了他力量和胆量。他前拱后拱都拱不出来,硬蹭硬蹭才蹭出半个身子。他看到,日本兵叽哩呱啦地在大路上烤火。唐广普在死尸堆上慢慢地爬,爬,爬到了江边。他听听动静,江浪哗哗地响,他的心怦怦地跳。

    还有一个人也在爬。唐广普小声地对他说:“慢点,不要给日本人发现。”

    那人回答:“要跑啊,不跑不得了啊!”

    “轻点、慢点,等他们走了再跑。”

    他说:“不行,不行。”

    他跑了,跑不多远,扑通一声,这个可怜的人掉到一个小河汊里去了。水一响,日军惊叫起来,机枪又吐出了长长的火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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