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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屠杀》作者: 徐志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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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第二部分
第五章 虔诚的教徒(2)

作者:徐志耕    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

    日本兵自己伤天害理,还要亵渎佛门!守中华门的日本兵强奸了一个姑娘后,要中国人也干这个缺德事。不干的一个个都杀了。正好有个和尚要进城,日本兵叫和尚“快活快活”,和尚双手合掌,念声“阿弥陀佛”。日本兵讥笑他“没有用”,便把他男人的东西用刀子割了,和尚在地上滚了好长时间活活地疼死了!那阵子佛门遭了劫难。武定门正觉寺被日本兵杀死了七个和尚,莲华法师告诉我的。通济门外的龙华寺印沅和尚的师父也是被日本兵打死的。小心桥百岁宫里有位七十多岁的隆华老师太,她见日本兵作恶多端,虐杀生灵,就叫人在大殿上架好了柴火,自己盘腿坐在上面,日军冲进宫后,她点火自焚,人和宫一起烧了。

    五十年后——一九八七年四月十七日上午,日本山妙法寺的二宫大山法师身穿袈裟来到南京。他在江东门遇难者的累累白骨前合掌诵经,又手击鼓磬,为“南京大屠杀”中死难的中国人超度亡灵!

    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基督的信徒

    他正坐在圣母像下读《圣经》,他当了六十年的基督徒。他的一副老花镜是五十年前用三十块钱买的。我请他谈谈买老花镜那一年的事情,朱寿义放下《圣经》——提起大屠杀,我要哭啊!我是基督徒,基督教我们人要爱人,要拯救世人。可日本兵却人杀人,这是罪恶,这样的人进不了天国永生。我从小在南京。南京危险了,我要逃扬州。我带着老婆、儿女一起到水西门。一条小船上铺了一条芦席,刚要上船,上帝在我耳边说话了:“船漏水了,不能去,要死在江里的!”

    我说:“回去!”花了七八块钱,要了两部黄包车,又拖回来。回到青年会,碰到费吴生和密尔士牧师,他们说:“不去好,你搬到安全区去吧。”

    我搬到阴阳营四十七号,是平房。我把丈母、舅舅、姨父母、姐夫四五家三四十人一起叫去。只过了三四天,日本人来了,穿黄呢军服,拿枪拿刀,凶样不得了!是强盗!是土匪!什么都要。还是畜生,见到女人就强奸!我老婆抱着姑娘,脸上涂着锅烟子,穿着她母亲的破棉袄,四十几天不洗脸!我跪在房子里祷告:“主啊,救救我吧!”

    没有用。我的亲戚中,有三个姑娘被日本兵抓去了,小的才十二岁,过了几天才回来。那天夜里,她手里拿一支蜡烛,跌跌撞撞的,哪里还像人的样子?她吓坏了,黄胆吓破了,回来就死了。我去难民区开条子,弄了一口小棺材。(他停了好一会儿,抖抖索索地从衣袋里摸出手帕擦去眼角上的泪花。)

    我父亲六十多岁了,天冷,戴了一顶皮帽子。日本人说他是“太君”,用绳子绑起来跪在地上,要杀头,刚刚举起刀,费吴生坐汽车来救了。耶稣保佑!

    中国人可怜呵,一个老头在阴阳营走着,日本兵举起枪托,猛地砸下去,满头都是血!十几岁的一个小孩好好的站着,日本兵“嘿”的一声,一刺刀捅到大腿上,鲜血狂涌,小孩爬不起来!我眼泪直掉!后来又说要伕子去抬子弹,抓去一百多个人,一个都没有回来!

    我在中华路的三间房子也给日本人烧了。烧了我家没啥了不起,烧了教堂我心疼。青年会是两层楼的洋房,烧了教堂哪里去祷告?

    (说到这里,朱先生嘴唇不停地颤动,眼圈慢慢地红起来,全身都战栗着。终于,泪水流下来了!)

    我一生穷,我一生不做坏事。难民区地板上和我睡的一个人,叫王承典,鼓楼开拍卖行的。日本人来以后,他进了自治会,当个什么社会局长。四五十岁,个子不大。他对我说:“朱先生,我们是难友,我给你弄个位置,当个区长吧。”

    我说:“我只能写字算账,我胆子小,这种事你另外找人。”

    “这么好的发财机会你不干?”他说,“一区在夫子庙,日本人要去找花姑娘。你不干,那你去二区,二区在升州路。”

    “我不干。”我说。

    “你这个人不识抬举。”他在地板上翻了个身,屁股朝我转过去了。

    我要是去了,肯定要做坏事,就活不到今天了。那个王承典早死了!我最难过的是当亡国奴,出去左膀子上要戴太阳臂章,见到日本人要鞠躬。没得办法,忍辱负重啊!中华门城楼下那时有五个日本兵站岗,进进出出都要搜查,女人要脱裤子摸。惨!评事街小学门口有一个日本兵站哨,走过要弯腰低头,我不走,我八年不走那条街!我不喜欢“中日亲善”,我不忍心!你是记者,你是作家,你要讲公道话,你看看我的心!

    (他激动地掀起衣襟,露出一根根肋骨和满是皱纹的松弛的皮肤。这是一个苍老的瘦骨嶙峋的胸腔,胸腔里有鲜红的心和鲜红的血!)

    穆斯林们

    豆菜桥二十八号是一座普通的楼房。躲在这里的,是南京市伊斯兰教内一些年老的阿訇。房主王寿仁是一位和善而热情的穆斯林,他也是阿訇。阿訇是伊斯兰教的职业人员。这些头戴白帽、银须飘拂的教徒们,不管外面响着铁蹄和枪声,仍然坚持一天五次面朝西方麦加礼拜。临睡前,几十个人作了宵礼,每个人的口里都念着清真言:“万物非主,惟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

    王寿仁今天睡不着觉。白天,好些教徒都来找他,日本兵烧了好几处清真寺,杀了不少穆斯林,请求教会想想办法。作为阿訇,他有这份责任。教徒们在流血,在亡故,亡人还暴尸于野。真主用泥土创造了人,亡人应该回到泥土中去。可眼下人人自危,日本兵天天在杀人放火!

    马阿訇、沈阿訇、余阿訇几个也睡不着。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何时见过这种惨相?大家席地而坐,悲愤地谈着穆斯林的遭遇。中华门外西街清真寺住着张巴巴一家七人。几个日本兵冲进寺后,拉着他媳妇就要污辱,张巴巴两眼红得像两团火,大骂日军:“畜生!畜生!”日本兵开枪了,张巴巴睁着眼睛倒在清真寺内。日本兵还不罢休,把剩下的六人赶到院中,一阵机枪叫,一家人都倒在血泊中了。凶恶的日军还放火烧了清真寺!

    小屋里摇曳着蜡烛光。提起教胞们的苦难,大家一个个都呜咽起来。长乐路清真寺的白庆元老阿訇,被两个日本兵的刺刀戳进胸膛,肚皮划开了,五脏六腑淌了一地!在水西门菜市场提秤的张长生,是回民中的大力士。他见日军奸污邻居的妇女,操起一根大木棍打倒一个日本兵,但另一个日本兵一枪打死了他!

    清瘦矮个子的沈德成阿訇哭起来了。他想起了他的小孙女月云。日本兵进城的第二天,他一家三代九个人正准备吃中饭。稀饭刚盛好,两个日本兵来了,二十八岁的邻居扩飞姑娘一看不好,立即把三岁的月云抱在怀里,表明她是一个有孩子的妈妈。日本兵一见扩飞,上来就夺过月云往墙角里使劲一摔,孩子直瞪着两眼昏了过去。扩飞被两个日本兵推进里间强奸了。三岁的月云口吐黄水,再也不会说笑了。沈德成再也听不到她脆生生的“爷爷、爷爷”的童音了。她一直昏迷在奶奶的怀里。她死了,奶奶还紧紧贴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蛋。


 回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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