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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讨论继续进行,不过地点换在了小花园。这是杨慧的主意,她觉得讨论自由问题最好是在自由天地。屋子被四堵墙和天花板隔着,体验不出丝毫自由来,花园里就不同了,不想听老先生的理论的时候,眼睛可以看看花草,耳朵听听风,心随着白云飘去。
康德望了一眼树上成熟的苹果,目光扫过牢房高高的铁窗,心头不禁叹息一声,一年又快过去了。李智随着康德的视线望过去,突然心中一动,在世界上最不自由的地方谈论自由,似乎还真有层深意在里头。
“昨天我讲了,”康德开口道,“思维在世界总体命题面前碰了壁,这说明了什么呢?”他看着杨慧。
“给认识画一个框框。”姑娘按照头天老师的教导答道。
“好!”康德大声说,听那口气这个答案好像是杨慧自己想出来的,“画一个框框就是把它关起来,这就意味着,思维是不自由的。前面说过,认识来自感性经验,这就是说,思维受着经验的制约,而经验又来自对象的刺激,因此思维也被外界事物所束缚,在这种情况下,哪来的自由?”
“这么说,人就没有自由了?”杨慧大失所望,“要真是这样,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不,孩子,”康德安慰道,“我只是说,理性在认识的范围中是不自由的,必须受因果必然性支配,但别忘了,那个‘二律背反’还说,世界上存在着自由。那么,自由在哪里呢?”他望着李智。
李智想了想,不得要领,只好用排除法,“不在认识领域中。”
“您的意思是说在道德实践中?”康德诱导道。没等李智反应过来,康德便抢道:“对,理性在实践中是自由的。”
“什么?”杨慧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康德。在她看来,实践比认识更难,容易的领域没有自由,艰难的领域反倒有自由,简直不可思议。
“是这样的。”康德再一次肯定。接着他就开始谈道德问题。“这个问题也是意志问题,这就是说,道德不是由经验来说明,而是由意志来说明。他把道德原理概括为三条,即普遍的立法、人是目的以及意志自律。”
“先看第一条,普遍的立法形式。”康得照例从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的失误讲起。杨慧和李智又要扮演角色了。
“休谟的女儿,我想请教一下,人凭着什么做好事而不做坏事?”康德问。
“快乐。”杨慧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对此她太熟悉了。
“还是跟着感觉走?”康德叮上一句。
“当然。让我愉快的事就去做,痛苦的事就离得远远的。”杨慧声明道。
“明白了,您是说道德依赖于人们自己的感觉经验,对人有益的或者说能够满足需要的,也就是使人快乐、幸福的,就是合乎道德的,是这样吧?”康德问。
杨慧点点头,她想,八成康德跟我的观点一样,要不他怎么解释得这么清楚呢。
“您认为呢?笛卡儿的儿子。”康德转向李智。
“杨小姐说的有道理,”李智答道,“但应该加上一个前提,也就是普遍性。我的意思是说,不是对自己有益,而是对大家都有益,才是符合道德的。”
“噢,普遍性,一个理性主义的补充。但还是落实在幸福上面。”康德指出,然后总结道:“总之,在你们看来,道德的出发点和归宿点都不能离开快乐和利益。”说罢,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看着两个年轻人,他们神态就像看两只迷途的羔羊。
他们也望着康德,怎么,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他没有立即解答他们的疑问,而是将目光移向对面牢房的铁窗,自语道:“要是这样的话,那么,里面的人真要欢呼了。”
“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这些人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犯罪的。他们或者偷窃,或者抢劫,由此获得了利益,这使他们很快活。所以,他们有充足理由认定偷窃和抢劫是合乎道德的行为。既然如此,他们的行为为什么会遭到人们的一致谴责呢?又为什么会被关进牢笼而被剥夺了自由呢?显然,人们和国家并不认可他们的行为,这就意味着对快乐标准的正确性存在疑问。”康德解释道。
李智和杨慧默然了,这里确实有问题。
“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吗?”教授问。
他俩摇摇头。
康德指出:“问题就出在,快乐和利益是一个自然主义标准,它强调的是人的官能感受,而官能则是自然赋予人的。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需要和利益,各自的官能感受也不一样,因此,这个标准只能是个别的。显然,诉诸于自然,只会各有各的道德,而不可能有普遍共同的道德。我的意思是,道德不是自然性的东西,而是社会性的东西。用自然性来解说社会性,当然说不通了。
“这就表明,道德的根源不是个人的快乐、利益或幸福,不是感觉经验。那么,它是什么呢?一定是先验的、具有普遍性的规范和律令,我把它叫做绝对命令。所谓先验,跟前面的意思一样,就是不依赖于经验,超越经验;所谓绝对,就是人们的意志必须无条件地服从这个律令。这个律令是普遍有效的,因为它不受个人自然欲望支配,超出了感觉经验,是理性的,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因此也就意味着是一种‘立法形式’。”
“什么是超越经验?什么是无条件服从?我举一个小小的例子,你们就能明白其中的含义。一个人失足落水,他根本不会游泳,很快就沉了下去,他拼命挣扎,头在水面上一沉一浮。正在危急关头,一个人飞快跑过来,边跑边脱下外套,‘扑通’一声跃进水里,用力向落水者游去,想把他救上来。”
“他是英雄。”杨慧说。
“这没有问题,大家都同意。”康德说,“我要问的是,他这么做,官能上快乐吗?有利可图吗?要知道河水很急,地形复杂,在水里可不像在海滩上嬉戏那样惬意;而且前景难以预料,他根本没有十足把握将人救上来,说不定还会被拉到水底。至于利益,更无从谈起,对方正在水里挣扎,其回报能力无人知晓。因此,他这样做,是无所谓快乐和有利的。”
杨慧定定地望着康德,她脑子乱了,原来从未怀疑过的快乐准则突然模糊了。
“退一步说吧,要是他考虑的只是自己,他就应该赶紧离开。”康德接着说,“动物就是这么做的。趋利避害是自然法则,也是一切自然物的本能,同类落水,预示着自己也可能遭遇危险,此刻,逃避是最安全、最有利的。所以,如果仅仅只是根据自然感官和欲望谈论问题,他一定离去,因为他也要受自然法则的支配。是这样吗?”
“是的。”李智点点头,“在道理上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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