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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点点头,“纲是什么?”
李智想了想,朱熹是儒家,而儒学是以道德为核心的,于是答道:“道德。”
朱熹摇摇头,“道德只是属于人伦,而世界则要大得多,道德岂能管得了?”
“是‘道’,”杨慧说,她想起了庄子和葛洪。
朱熹满意地点点头,“差不多,我把它称作‘理’。至于‘理’是什么?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要专门找时间来说,今天谈的是‘存理养性’,你们只知道一点就可以了,‘理’是形而上。这是一个很古老的说法,《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就是形体,构成了宇宙的分界线。‘理’在形体之上,是无形的,相当于道;而万事万物都在形体之下,故称形而下,是有形之物,相当于器。‘理’是宇宙间最根本的,是本体,万事万物都是由它分化出来的。”
“无形的东西变出各种各样有形的东西,这可能吗?”当庄子、葛洪谈到“道”生万物时,李智就觉得太玄虚了,现在朱熹又谈到这一点,正好趁势解决长期困扰自己的疑问,便提出了这个问题。
“问得好。”朱熹用扇子敲了下手心,理学家非常强调修养,讲究喜怒不形于色,但他仍然抑制不住兴奋,可见这个问题的分量。“这一点最初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接触到张载(4)先生的‘气学’,顿觉豁然开朗,一下就想通了。之后,我将‘气’与‘理’互相搭配,难题便迎刃而解。其实,张先生也有不妥之处,他将‘气’视为形而上是不对的。只有‘理’才是无形的,也才具有万物之源的地位,这一点程颢(5)、程颐(6)二位先师已经解决了。”朱熹是二程的第四代弟子,故称他们为先师。
“‘气’虽然属于形而下,但不能把它混同于具体的器物,而是为一切事物所共有,具备生动活泼的特征,有着结聚而造作的能力。所以,它是无形的‘理’与有形的物之间的造作者,‘理’正是借助于气而变为万事万物的。”他瞥了杨慧一眼,这小女子满脸困惑,手下不知如何落笔,便及时打住话头,“这一过程是怎样发生的,以后在谈‘理’的时候一并讲。”
“哦,”李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语道:“天理和人欲的对立一定跟‘理’和‘气’这两种东西有关。”
“对。”朱熹说,“要了解这一点,必须先知道人是怎样来的。天地之初,‘气’蒸结成为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于是,才有了后来的许许多多的人。为什么气会凝聚成为人?又为什么会分出男女?这就要到‘理’中找原因。就拿两性来说吧,男人是由‘乾道’而生成的,女人则由‘坤道’而生成,这就是‘理’的作用,借助气生化成人。如此一来,‘理’也就在人之中了。乾坤之理是这样,人伦之理和其他理也是这样。”
这下杨慧有点明白了,女人和男人,比如她和李智,材料是一样的,只是合成的方式方法不同。材料好比是‘气’,方式方法就是‘理’。然而,这种说法科学吗?她正想提出来探讨一下,转念一想,瞧见没有,眼前的这两位是哲学家,八成从哲学上就得这么看问题。
“这么说,人就是由‘理’和‘气’构成的了?”李智想确认一下。
“是的,从根本上看是这样。但必须明确,‘理’是生物之本,‘气’是生物之具。”朱熹强调。
李智接着确认,“既然是这样,那么,人一出生,‘理’就在人的思想意识中存在着并且发挥作用了?”
“当然。”朱熹说。
“所以,您把‘理’叫做‘天理’。”李智说。
朱熹不置可否,“‘天理’是相对‘人欲’而言的,其实,‘理’作为本体存在于天地之前。我的意思是说,‘理’不是什么天命。之所以这么讲,是为了让人们不要抱定听天由命的消极态度,而是要遵从‘理’,积极向上,进取有为。”
“就是用‘天理’去熄灭‘人欲’吧?”杨慧插进来说。
朱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回到前面的话题。“人由‘理’和‘气’构成,这只是就来源而言,就其作用来看,它们是不同的。具体说,可以分出三种东西,一是 ‘气’,二是‘理’,三是‘理气相杂’。前一个构成的是人的形体,后两个构成的是人性。人性可以分成‘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前者来自于‘理’,后者来自于‘理气混杂’。这就是人。‘理’正是在人的形体上通过人性表现出来。”
快出彩了,李智竖起了耳朵。
朱熹打开扇子,摇了两下,“前头说过,‘理’是无形的,因此,它所构成的天地之性也是没有形影的,只是人们心中的道理,例如,仁、义、礼、智。‘理’是洁净完美的,所以,它映在心中的道理就是至善。这就是说,人性中的天地之性是至善的道理。气质之性就不同了。人都是禀气而生的,‘气’有清浊之分,气质也就有了好坏的区别。如果人的形成是在日月清明、气候和正之时,构成它的‘气’清明沉厚,那么,他一出生就是善的;要是人在日月昏暗、寒暑反常的时候形成,‘气’便属于戾气,他生下来就是恶的。恶虽然是与生俱来的,但并不意味着永生不变。只要认识到自己的这个缺陷,努力克制,洗心革面,还是可以变恶为善的。”
杨慧看看朱熹,又瞧瞧李智,嗯,朱熹是真君子,不用说,他肯定是禀清气而生的;他的性格属于绵里藏针的那种,据说早先挺急躁的,所以他大概是在日头偏斜的时候,不是上午就是下午形成的,要是性子暴烈的话,形成的时间就该是正午了。李智就可疑了。这小子蔫了吧唧的,危险性思维,遇事尽往坏了想,准是黑夜里形成的;帮助人爱讲代价,找他写篇破论文还得请一顿饭,就算不好不坏吧,他的‘气’乱了,一半清一半浊。
有人用手指敲敲桌面,她一看是李智,怎么,不乐意啦?不对呀,我脑子里想的他怎么知道?再一看,朱熹也停了下来,原来是等着她做记录呢。刚才一联系实际,半天没落笔。
“总之,”朱熹接着说,“从‘理’的方面看,人性都是善的,但从‘气’的方面看,禀性有善有恶。”
李智想了一会儿,说:“您的这句话的前半截跟孟子一样,后半截有些像董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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