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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慧想起了孟子。他和韩非太不一样了,他们不仅在人性这一根本问题上的观点截然相反,就连性格也大不相同,孟子永远是那么平和,而韩非却总是那样激烈。是思想左右了性格,还是性格影响了思想?她瞧瞧韩非,韩非正看着他们,似乎正等着对刚才问话的回答。
李智也想起了孟子,不过不是性格,而是他见齐宣王时说的王道和霸道的那番话。孟子提出了两条兴国之路,一条是王道,一条是霸道。王道是人性善理论用于政治的必然结论,那么霸道呢?孟子没说。按照这个逻辑,应该与人性恶有关系,不知是不是这样,于是就向韩非提了这个问题。
“是这样。”韩非点点头。正要往下说,一个家臣匆匆走进来,慌乱得连礼数都乱了。
“什、什么事?”韩非不满地问。
“秦、秦军打、打过来了!”家臣结结巴巴地说。
韩非推开木几站起身,一言不发便往外走。
“公子哪里去?”家臣追着问。李智和杨慧也跟了出来。
“进宫!”韩非说。
“备车!”家臣大声吩咐,又提醒韩非,“请公子更衣。”
韩非似乎没听见,昂然立在院子里,眼中闪闪发亮。国家有难,他出力的机会来了。
韩非上了车。马很好,而且是四匹马拉的车,风驰电掣地到了韩王宫。
不想,韩王让他等着。
韩非微微弓着背,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一动不动地立在宫门前。表面看起来十分镇静,其实心里像开了锅。
这是一个大兼并的时代。经过春秋和战国时期几百年残酷争斗,终于形成了齐、楚、燕、韩、赵、魏、秦七国争雄的格局。所谓争雄,就是比拼实力,谁的力量更大,谁就扮演刀和砧板的角色,可以任意宰割好比是鱼和肉的处于弱势的一方,而且有可能把它整个吃掉。七国中,韩国最弱,其原因应由后来的当权者负主要责任。没见过像他们那样胸无大志、鼠目寸光的统治者了,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争取在夹缝中苟延残喘。他们是一伙真正的机会主义者,又想改革又怕打乱秩序;今天跟这个国家结盟,明天又经不住别人的利诱而投向别国的怀抱。如果一定要说他们尚有进取之意的话,那也是借着其他国家忙于战争的时候趁乱捞上一把。
偏偏该着它倒霉,与秦国这个虎狼之国做邻居。秦国经过商鞅变法迅猛崛起,政治清明,军力强大,兼并其他六国的雄心也急速膨胀起来,不断向东边扩张。而韩国刚好横在秦国东扩的前方,处于六国对抗强秦的第一线上。而秦国采取的又是远交近攻的战略,韩国成了它首先打击的对象。在对秦国作战中,韩国是一战就败,一吓就软,不得不屡屡割地求和,结果越来越弱。这时,秦国的国君是嬴政,也就是后来的秦始皇。他给自己确定的目标是统一六国,因此韩国岌岌可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韩非仍然立在原地,态度还是那样的恭敬。他太想抓住这个从政的机会了,他有对付当前这个局面的良策,有一整套使韩国强大起来的办法,只要韩王见他,在这里站多久都行。
终于等来了一个宫人,行了个礼,说大王议了大半天的事,累了,请公子回去吧,如果有事的话,会请您去的。
韩非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马车。
回到家后,韩非命令点燃所有火烛,他要和两位新朋友喝酒。韩王不听他的,有人听。
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喝下一大碗酒,将酒碗重重地蹾在案子上,抹了下嘴角,说:“要想国家强盛,非走霸道这条路不可,这就是我给韩国开的药方。”
“霸道就是强权政治吧?”李智问。
“就国内而言,差不多。为什么呢?因为跟民众来仁义那一套根本不管用,他们怕的是‘势’,所以必须用‘势’来压服他们。”韩非说。
“什么是‘势’?”杨慧又开始扮演提问者的角色。
“‘势’嘛,”韩非看着杨慧说,“就是胜众之资。”见杨慧满脸疑惑,便解释道:“这么讲吧,一个人或者少数人,为什么能够统治多数人,让他们听话呢?因为他们手里掌握着某种东西,如同虎豹一样,它们之所以胜过人,统领百兽,是由于它们长着尖牙利爪。这种东西——爪牙就是‘势’。”
杨慧“哦”了一声,做出明白的样子。
李智就不同了,他要知道的多一些,因为这和他的专业有关。照他理解,“势”的内容很宽泛,包括政权、军队、金钱、资源、舆论,等等,凡是能影响、支配他人的东西都是“势”。
接着,韩非拿孔子和鲁国国君哀公做比较,证明必须以“势”服人。照他的说法,哀公与孔子是同时期人,根本不能同日而语,他们一位是名满天下的圣人,另一个是下等君主。孔子的德行没得说,从学问上说是大宗师,不知疲倦地四处奔走,宣传他的主张。但喜欢他的仁、赞美他的义、听从他的人不过就是其弟子七十多人罢了,别人都不买他的账。而鲁哀公呢?别瞧他人不怎么样,可是因为他做了国君,民众没有敢不低头的,就连孔子也不能不遵从他。从人品学问来说,孔子不会也不应该服从他,可是从“势”上说,他就能够叫孔子俯首称臣。这就是“势”的力量。
孔子真可笑,就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固执地主张以德治国,把希望寄托在贤人、君子身上,说什么“人存政举,人亡政息”,不懂得统治靠的是“势”。
那么,为什么只有依靠“势”才能进行统治呢?因为民众愚昧无知,眼睛只盯着蝇头小利,看不见国家大利,根本不懂得长治久安的重要性。现在的百姓可不像古时候那样老实忠厚,用几句好话就能哄得他们按照君主的意志去行动,他们的主意大着呢,个个都有自己的打算,狡猾多诈。他们不知好赖,跟他们说什么都白搭。比如婴儿,婴儿不剃掉头发就会肚子痛,要是生了疖子,不把它挑破挤出脓水来就会加重。给婴儿剃头发或挤脓水时,一定要有一个人紧紧抱住他,由母亲下手。但即便这样,婴儿还是又哭又闹,拼命挣扎,他根本不懂得用忍受小痛苦来换取解除大痛苦的道理。国君督促开荒种地,明明可以增加民众财富,却被认为是残酷;修订刑法,加大处罚力度,对保证民众的安全大有好处,却被认为过于严厉;征收钱粮,以备遇到灾荒时救济民众,却被认为太贪婪;推行兵役制,为的是保护民众,却被认为暴虐。这样的民众除了用“势”来对付没有别的办法。
这不是把自己放在人民的对立面上吗?杨慧想,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李智想起孟子关于君主的权力来自民众的思想,就问:“如果失去了民心,国君还当得成吗?”
韩非“哼”了一声,“外行话,这是不懂得治理国家的人的说法。君主根本用不着顺应民心,要是非得顺应民心才能治理好国家的话,那么还要伊尹、管仲这样的管理国家的能手干吗?听老百姓的就是了。方才说过,他们为小利而忘大利,为眼前而忘长远,不可理喻,听他们的还不乱了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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