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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智和杨慧来到了韩国的都城新郑(1),这时是战国时代的末期。
韩非的家应该很好找,他是韩国的公子,也就是后来人们说的王子,他住的地方谁不知道?然而,真是遇见鬼了,李智一连问了几个人,没一人答理他,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只是瞪着眼看着他,叫人心里直发毛。杨慧出马也不顶用,要是在别的地方,不用她开口,早就有人主动上前献殷勤了。最后,问到一个半大小子,他伸了个懒腰,一只手顺势在杨慧鼻子底下张开,颠了两下。他们明白了,这小子要钱,原来这个地方的人连问个路都收费。
“什么风气,你穷疯了吧?”杨慧骂道。那小子也不生气,嘿嘿地傻笑。李智说:“我们没带钱,你就告诉我们吧。”见他无动于衷,又央求道,“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找不到韩非没吃没喝,可就惨了。”但还是打动不了他。这时,一个老婆婆从门里探出白发苍苍的头,说:“看你俩是真难哩,过了前头的集市就见到一个大宅子,进去就是哩。”
进了集市,一群人把路堵住了。人堆里传出高一阵低一阵的骂声,还夹杂着一声声惨叫。他俩挤进人群一看,原来是两个男人打架。他们光着上身,露出暴突的筋肉。双方也不知有多大的仇恨,动作都特别狠,专拣要害的地方下手,直打得血肉模糊。
“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啦!”李智叫道。没人理他,人们的目光都被打架吸引住了,一个个看得有滋有味。“怎么没人拉架呀,快管管吧!”杨慧被这血腥场面吓坏了,一个劲地往后退。一偏脸,见身旁站着一个中年人,拧着两条粗黑的眉毛冷冷地望着场子里。哟,这不是“多面人酒吧”的老板吗?可又不大像。顾不得许多了,杨慧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您管管,叫他们住手吧!”
那人白了她一眼,嘴角嚅动了半天,迸出一个字: “打!”众人纷纷跟着起哄,“打呀!”“用力打!”“逃跑的是龟孙!”“不分出输赢绝不收兵!”
“什么人呀?简直没一点怜悯心。”杨慧想起了孟子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难道这些人就看得下去?听到杨慧的话,那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杨慧气极了,冲着那人大叫:“打,不打死人他们不高兴!”
那人的嘴一张一合,突然说:“停。”
两个人走进场中,朝打架的人踢了几脚,“住手!滚!”
打架的人互相狠狠瞪着,撕扯着跌跌撞撞地走出市场。人们“哄”的一声散了。
那人讥讽地瞥了李智和杨慧一眼,带着人也走了。
出了市场,一座高大宅院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黑压压一片。一问门房,果然是韩非的住处。通报过后,请他俩堂上相见。绕过影壁(当时叫屏,又称萧墙),穿过开阔的庭院,就到了堂室。堂屋本来就很高大了,后面居然是更高的楼。看这气势,屋里指不定得怎样豪华呢。进堂一看,里面倒很朴素,梁柱上没有描红绘绿的图案,墙壁上也不见富丽堂皇的装饰,就连富贵之家常用的幕帐都很少,只有几张木几和地上铺的席子而已,再就是到处都可见到的竹简。当然,木几和席子都很讲究,几上涂了厚厚的漆,朱红色的底子衬着抽象的黑色条纹,显得端庄华贵;席子是藤丝编的,又细又密,还编出了动物和植物图案,做工极为精巧。
不大一会儿,幕后转出一个人,坏了,怎么是他!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市场上跟杨慧较劲的中年男子。原来他就是韩非(2)。
硬着头皮,杨慧和李智行了礼。韩非恭恭敬敬地回了礼,丝毫没有贵公子的高傲。
韩非的嘴张了张,好一会儿才说出来:“有、有何、见教?”
这下他们明白了,韩非为什么总是吐一个字,他口吃。李智说明来意,韩非点点头,痛快地说:“住、住下吧,多、多久都行。”
看来韩非不难打交道,他们顿时一阵儿轻松。杨慧注意看了看他。长条脸,尖下巴,眉毛总是皱着,挤得眉头高高耸起;眼睛又黑又大,目光沉郁,又有些心不在焉,但偶尔一瞥,时常有精光射出,闪电一般,瞬间就熄灭了;鼻梁很高,鼻头肥大,厚嘴唇上留了一道黑黢黢的一字胡。原来以为他一定生活得很轻松,贵公子嘛,锦衣玉食,又不在朝中任职,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亲自打理,那还不是神仙的日子?然而,似乎不像想的那样简单,他显得很疲惫,脸色苍黄发黑,歪着头,不时地眨眨干涩的眼睛。
“对、对不住,方才冒犯了。”还没等杨慧开口,韩非先道歉了,口吃似乎也好了一些。
“我也不冷静,不该冲您大喊大叫。”杨慧说。
“没、没什么,你气极了嘛。不过,你不了解内情,我、我不管他们就是为了让他、他们不打、打架。”这叫什么话,他们根本反应不过来,愣愣地望着韩非。
“不、不明白是吧?这两、两个家伙是地棍,都想独霸市场。所以就、就要比比谁的力量大,谁更、更狠。这是拦、拦不住的,非拼个你、你死我活不可。让他、他们打,分出输赢就不打了。”韩非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你们是看打架取乐呐,要是那样就太过分了。可是您为什么后来又叫停呢?”杨慧还是不明白。
“因、因为你叫打、打嘛。”韩非说。
嘿,真逗,他专爱和别人别着来。
“不过,你说得不对,什么恻隐之心?还不是为了自己。”真怪,韩非一说到学问立马就不结巴了。这下,他们敢直面韩非了,见他那吃力的样子,都不忍心看他说话。
“恻隐之心是对他人的同情,怎么是为了自己?”李智问。
“当然,”韩非眨眨眼,“他由别人想到自己,担心自己也落到那样的境地,所以生出同情之心。归根到底,他的同情心来源于自己,同情的也是自己。”
“人性恶。”李智概括道。
“这是荀师的观点。”韩非双手合抱,向空中拱了拱。他说的荀师就是荀子(3),他的老师。“荀师认为,人生来就带有各种欲望,饿了要吃,冷了要穿,累了要睡,追求有利的躲避有害的。什么好人坏人?在本性上都一个样,就此而言,禹这样的大圣人和桀这类大恶人没有多大区别。但是,财富又太少了,根本不能满足大家需要,于是就去争夺,所以人性是恶。”
李智比较了一下在孟子那里听到关于人性的观点,有的主张不存在什么人性,无善又无恶;有的主张人性中善恶并存;有的主张人性两分,有人性善有人性恶;有的主张人性善。现在又出了个荀子,站出来反对孟子,主张人性恶。韩非肯定追随他的老师,和荀子观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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