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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句读古之有之,并不是“文化大革命”的发明。“文革”不过是借这句话来攻击孔子而已。何晏的《论语集释》、邢昺的《论语疏》、杨伯峻的《论语译注》都是这样句读的。古人在解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时”,一般都从正面解释。是说可以让老百姓按照我们指引的道路走,不需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呢?何晏的解释是“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邢昺的解释是“圣人之道深远,人不易知”。既然不易知,知起来很麻烦,所以就不用知了。近代学者对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大多采取了批判的态度。范文澜在《中国通史简编》中说:“孔子把民看作愚昧无知的人,可使由(服从)之,不可使知之……”指出孔子政治思想保守。又如冯友兰在《论孔丘》中说:孔子认为“民”是“下愚的人”,“他们不可使知,所以只可以让他们听从驱使……”指出孔子鼓吹愚民政策。“文革”中批判孔子的愚民政策,大多数人也都是引用这两位学者的话。
应当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句读成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没有什么大错。从孔子的一贯主张来看,孔子不赞成愚民政策。孔子是中国第一个创办私学的人,孔子把一生中的精力奉献给教育事业,孔子有弟子三千,七十二贤人。“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说出这种话的人怎么会主张实行愚民政策呢?
那么,古今学者之所以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句读成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很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没有从整体思想上去把握孔子,这样就有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之感;二是以自己的好恶来解释。喜欢者极力为孔子辩解,如何晏与邢昺;不喜欢者则极尽诋毁之能事,如范文澜与冯友兰。好者使其偏,恶者使其冤。“批林批孔”时大批孔子的所谓愚民政策,就是使孔子蒙受了许多不白之冤。
还有的人从“民”字上做文章来解释孔子的这句话。说这里的“民”指的是奴隶,既然是奴隶,不过是会说话的工具。会说话的工具,当然就不需要“知之”了。持这种观点的是部分台湾学者。这种解释有以下几大问题:(1)中国古代是不是实行过奴隶制到现在学术界仍有争论;《孟子》中有关于井田制的记载,很多人据此认为中国没有实行过奴隶制。(2)外国的奴隶是会说话的工具,中国古代社会是不是这样没有人证明过。至少没有人证明孔子生活的那个时期是如何对待奴隶的。(3)即使孔子那个时候有所谓的奴隶存在,但从孔子一贯的主张来看,孔子不大可能认为奴隶是会说话的工具。孔子主张“仁”,强调仁者爱人。主张爱人的孔子是不可能这么去看待的。
2.关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种句读,最早见于宦懋庸。他在《〈论语〉稽》中解释孔子的这句名言说:对于民,其可者使其自由之,其所不可者亦使知之。或曰:舆论所可者则使共由之,其所不可者亦使共知之。理解这种方法的关键是“可”。在这种解释中,“可”是外动词,认可的意思。与宦懋庸持相同观点的还有台湾学者俞志慧。他发表了两篇文章:一是《〈论语·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章心解》,一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章心解补正》。在《心解》一文中,俞志慧通过对《论语》一书中有关“由”、“民”、“使”三字的全部义项和句例的研究,结合儒家仁民爱物、“政者正也”的思想进行分析,认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句读可点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指出其中绝没有什么民愚或者愚民思想,相反,恰恰是儒家德化政治、顺民应天、开启民智思想的体现。
应当指出,宦懋庸与俞志慧虽然同意“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句读,但对于这句话的理解有所不同。宦懋庸理解的“民可”与“不可”与俞志慧理解的“民可”与“不可”不同。宦懋庸把民分为两类,一类是“其可者”,另一类是“其不可者”。其可者,使其自由之,其不可者也使其知之。其可者与其不可者由舆论判定。而俞志慧的看法有所不同。也把“可”理解成“可以”、“行”,把不可理解成“不可以”,“不行”。即当执政者认为老百姓的道德、行为符合“道”、“礼”的要求时,就随他去,不要管他。如果老百姓的道德、行为不符合“道”“礼”的要求,就要告诉他,引导他。这里,俞志慧强调的“可”与“不可”重点是从行为上判断,而不是简单地分类。应当说,俞志慧的解释要比宦懋庸的解释更灵活也更全面一些。
其实,无论是宦懋庸的解释还是俞志慧的解释,大体符合孔子的一贯思想与主张。孔子不主张愚民政策这一点是肯定的。因为除了“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以作此解释外,从孔子所编的《春秋》,所删定的《诗经》以及《论语》的其他篇章中找不到类似的证据。从历史上看,孟子是孔子的忠实信徒,孟子是主张民贵君轻的,主张民贵君轻的人说什么也不会提出愚民主张的。当然,孟子不是孔子,孟子比孔子晚一百多年。如果孔子存在严重的愚民倾向,不会不在孟子的著作里有所体现。
3.关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以上的两种句读,大略是讲得通的。但按第一种来解释孔子的话,则与孔子的思想抵牾太甚。第二种虽略近孔子的思想,然此中“可”义模糊,解释者也有不透彻之嫌。其实,还有第三种句读方法:“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把“使”当作“被支使”、“被使用”“被“驱使”讲,就可以翻译成“老百姓,若可任使,就让他们听命;若不可任使,就让他们明理。”这样才更符合《论语》的语言规律,也更合乎孔子的思想实际。
在这种句读法中,“知”、“由”都作使动词用,“使”字自然属于前面的假设分句,否则便是冠上加冠了!“之”,代词,代“民”。
据王力先生的《古代汉语》,“使“在古汉语中主要有两个的意思,一是刚才的“使用”,“支使”;二是“使者”、“出使”。如果作使者讲,那样能讲得通,不过有点笔走偏锋了。
我们可以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句读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可做如下猜想:有一天,国君向孔子咨询,要派人到国外执行外交任务该怎样做?孔子就告国君,如果有人可以做使者(有出使的条件与能力),就应当授以特权,由他全权处理,不要过多的限制;如果他条件不具备,就应当告诉他,他有哪些方面不足,哪些地方应当改进。把“使”理解成“出使”,“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不是在讨论一般的原则性问题,而是在具体地讨论外交问题。
其实,综观孔子所有的言论,除了这句话,再找不出一句有愚民色彩的话来。如果单凭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而给孔子扣上一顶愚民的大帽子,那孔子的确有些冤枉。况且,孔子打破“学在官府”的知识垄断局面,开办私学,让很多平民也享受到教育的权利,又提倡“有教无类”的普遍教育理念,怎么可能主张愚民呢?
但不能否认的是,这句话的确为皇帝老子们推行愚民政策提供了很好的借口。事实上,自汉儒以来,为了统治的需要,对《论语》的解释大多曲解了孔子原本的意思,成为统治者巩固统治的利器。而孔子虽被戴上了圣人的光环,却也是统治者为了神化那些被曲解学说的政治需要,所以,将这些糟粕全部算到孔子头上是不公平的。退一步讲,就算孔子主张愚民又怎么样呢?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征,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限,我们不能拿现代人的观念来评判两千多年前的孔子,更不能用少数糟粕来全面否定孔子。《论语》里许多言论至今仍闪耀着思想的光辉,这些足够当代中国人领悟和受用了,我们又何必争论这些无用的糟粕,而放任那些大好的精华不去吸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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