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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秋津丸”号里,谁也睡不着觉。
这运兵船上,人人心里都很明白: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将踏上中国的土地,在以后的战争里,他们会有很多人的死在一个陌生的异乡。
整整一船新兵,都是第一次参加战争。
林田一郎海军大尉,仰面躺在铺位上,闭上了眼,却全无半点睡意。只听见四下里象浪激波涌似的,呼呼之声此伏彼起,那是因为个别士兵不时也会打上个盹儿。
有个人还大声说了句梦话:“我要回家……要回日本!”
这一嚷,就引得林田一郎把眼睁了开来,他盯着这船舱慢慢打量了一转,头脑里的幻境渐渐消散了,出现在眼前的那乱糟糟的一大堆,是吊床,是光赤条条的人形儿,是挂在那里晃啊荡的随身装备。
不行,得上一趟厕所。他轻轻骂了一声,把身子往上靠了靠,终于坐了起来,两腿刚一伸到床外,弓起的背就跟上面挂吊床的钢管撞了个正着。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把系在柱子上的鞋解了下来,慢慢穿上。
秋津丸船舱里,铺位上下共有五层,林田一郎的铺位是往上数第三层,他就在昏暗之中犹犹疑疑爬下床来,生怕一不留神会踩着了下面吊床上的人。
到了地上,便小心翼翼穿过横七竖八的包包囊囊,向舱壁门走去,半路上还让谁的枪绊了一下。又穿过了一个也是那样杂乱无章很难插足的舱间,这才到了厕所。
厕所里水气蒸腾。唯一的一只淡水莲蓬头到这会儿还有人在用;自从海军陆战队员们上了船,这个淡水淋浴间就始终没有空过。
走过几个海水淋浴间,却都无人使用,倒是有人在里边掷骰子赌钱。
赌博在皇军军队里,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过了淋浴间才是坑位,林田一郎在湿滴滴的开口木板圈上坐了下来。香烟忘记带了,幸好隔不多远有个北海道军曹,他就讨了一支,一边抽烟,一边瞧着脚下这黑乎乎、水淋淋、烟蒂狼藉的地,听着坑下排粪槽里哗哗的冲水声。
他其实也不是真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可一坐下来他就不大想起来了,因为这里毕竟比较凉快,再说这一股厕所、海水、漂白粉的气息,这一股金属沾着了水的淡淡的阴冷味儿,可到底不如兵舱里一派浓烈的汗臭那么叫人难受。
他在那儿坐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站起身来,拉起草黄色的裤头,想想回铺位上去又得费好大的劲。他乘岗哨不注意,悄悄溜上了甲板。
在船舱里待久了,一到甲板上就觉得冷嗖嗖的。
林田一郎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在黑暗里摸索了一阵,才渐渐认出了船身的轮廓。月亮已经出来,一派淡淡的银辉,隐隐勾勒出甲板上的船室和船上的设备。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意识到螺旋桨在悄悄击水,船身在轻悠悠摆动,其实这船身的摆动他在船舱里早就感觉到了,吊床不是一直在晃荡么?他内心一下子觉得舒畅了许多,因为甲板上几乎空无一人。近处的一个炮位上虽还有个士兵在值班,可是跟船舱里一比,这里也真算得上是个世外的天地了。
他走到栏杆跟前,望着大海。脚下的船现在似乎根本没在动,整个船队好像停止了前进,正在水里探寻一条去路,有如追踪猎物的一条猎狗,追到中途断了线索。
遥远的天边,林田一郎仿佛又看到自己的家乡——广岛那山峦起伏的影子,也不知道立花美惠怎么样了。
想想今后这一个星期的处境,心下茫然,打不起一点劲来。明天在上海登陆,两脚就得浸水,靴子里就得灌满沙子。登陆艇一艘艘放下去,卡车一辆辆往岸上运,一大堆卸在海滩边。
对中国的战争,林田一郎不但害怕,简直都厌倦了。这一仗打完还有下一仗,下一仗打完又有下一仗,永远也没有个了。
他闷闷不乐地瞅着海水,直揉自己的脖子,觉得这副身架都快整个儿散开了。眼下大概是一点钟。再过三个钟点就要开始踏上中国的土地了,一顿难吃得要命的早饭等不到凉就得三日两口硬塞下去。有什么法子呢,过一天算一天罢了。自己带领的支队还是比较幸运的,至少没有参加满洲的战争。
他又吐了一口唾沫,带着疤的粗大指头揉了揉另一只手的肿胀突出的指关节。
他俯下身去,伏在栏杆上,望着海水。运兵船有气无力,似动非动,船后卷起的旋涡却转得挺急。
月亮已经隐到云后去了,海水显得黑黝黝的,看去深得可怕,象是包藏着什么祸心似的。自船舷往外至五十来码一带,似乎有一圈光晕绕着船体,再往外可就是昏昏沉沉、茫无边际的乌黑一片了。船过之处掀起一重波涛,沿着波涛只见海水打着旋涡,汹涌激荡,卷起浓浊的浪沫,滚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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