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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坐了一会儿之后,童谣提出先回家去了。我没有挽留。过了大约十分钟,他说,时间到了,订的车子就要来了,他起身下楼,执意不让我们送。不过两天的行程,也没有什么行李,所以我们也没有坚持。我开始收拾桌子,发现为他准备的点心忘在椅子上了。我让儿子给他送下去,儿子不愿意动弹,嫌我多事。那可是早晨我特意到他喜欢的个面包房去为他买的,他最喜欢吃那里的咖喱角和羊角面包。我只能自己下楼给他送点心去。看到他订下的车子停在马路对面,而他站在车子旁边,仿佛在等什么人,我刚刚准备喊他,发现童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他们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他居然伸手拉了她一下!童谣先坐进了车子,接着他也坐进去了。车子开走了,我却呆了,我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来了,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脸上已经爬满了眼泪。
这些日子里,他对我爱理不理的,不要我送他的原因都彰现出来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狂走了两个小时,脑子里一片混乱,想了许多。想到我第一次同他在人民公园门口见面的时候,他是那么腼腆的一个书生;想到童谣第一次到我们家来的时候我多么欣赏她的斯文大方和秀气;想到最近越变越冷的家庭空气,想到我们之间越来越少的话越来越多的隔阂。到家已经深夜,儿子去学校了。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觉得很累,可是又睡不着,有一种大难要来的恐惧与失措。
第二天清早,我找了个借口给童谣打了一个电话。她在寝室,他们没有一起出差,我那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一个上午我什么事情也做不进去,我去找了丈夫的导师钱老。钱老是我们当年的证婚人,在我看来他就如同父亲一般。他常常常常夸我是个贤妻良母。
我把心里疑惑同钱老说了,他两手一摊说绝对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他了解自己的学生,让我放心。他告诉我他们最近在做一个课题,确实有点忙,让我不要乱想,要体谅他关心他。“等他回来,我会同他谈谈。”他的话让我放心不少。
丈夫出差回来了,我强忍住自己的委屈和好奇心,什么也没问。我们的关系不冷不热地维持着。有一天,他一到家就对着我大吼,问我究竟在钱老那里胡说了一些什么?我回答他就是随便谈谈的啊。没有想到,他居然恶狠狠地看着我说:“你以为钱老是妇联主任、居委干部啊?同人家谈你那点小心眼的鸡毛蒜皮的家事,丢人丢到我们系里边去了!败坏人家女孩子的名誉你要负责!没文化,没知识,小人之心!!”以前,他也经常发梗脾气的,可是,这次有点不对劲儿,他咆哮了半个小时,打碎了一个杯子,踢翻了一个凳子才罢休。
这是我们关系破裂的分水岭。从那以后,他开始了对我的冷战。一个人在那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两三个星期不同我说一句话,还常在书房发邪火。书房弄得乱七八糟的,我要去帮他整理,他却说:“从此,不许你进我的书房,把书稿都整理得我找都找不到了,这是我的空间,你不要进来。他开始在书房里过夜。这次,我不敢再去找任何人述说我的委屈、痛苦和无奈了,我生怕再把事情弄糟了。我以为,忍耐可以使这个邪火攻心的男人慢慢地回心转意。可是,他根本无视我的努力,并且开始不吃我做的饭,不让我帮他做任何事情。我做了一桌子的菜,可他碰也不碰,宁愿独自泡一碗方便面。他自己洗衣服,我看他洗不干净,要帮忙,他说:你别动,你动了我会重新洗过。
他作出一付准备完全独立的姿态。我忍不住问他:到底要怎么样。他却回答我:“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同你离婚的,你也不要觉得自己委屈了,我们根本没什么事情你就迫不及待地去外面败坏人家的名誉,人家是没有结过婚的小姑娘。”我心里装着许多许多的话可以质问他,人家同他什么事情也没有他还这么护着人家,我同他生活了几十年,陪他一起走过许多艰辛的日子,为他生儿子,打理家务,把他和这个家放在心里头最中心的位置,他这么对待我,我连委屈都不可以,我连同人聊聊也是犯了滔天大罪啦?
我实在想不通,我的生活已经完全被败坏了,他却仿佛比我更委屈,难道一定要我亲眼抓到什么证据,他才肯承认?他是保护家庭的好男人,她是冰清玉洁的好女孩,就只有我一个人是泼妇是无理取闹是没文化没情趣的女人?
有将近一年时间,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我做的一切这个男人都无动于衷。他不享用我提供的生活上的照应,漫无表情地在家里走进走出,当我是一个隐形人。自然,他也不提离婚。直到单位又为他分了一套房子,他搬出去住了。
有一次,我带儿子去看过他的房间。房间并没有其他女人的痕迹。他雇佣了一个小保姆替他打理家务,不过,房间还是很乱,小保姆做的菜也很难吃。儿子一开口,他就固执地表示,要他回家同我复合这件事情免提,他不可能再同我生活在一起了,这样大家都清净,很科学很好。
去年,我听说他病了,病得还不轻。他就住在学校附近的医院里,我很为他担心。即使作为朋友,我也应该去看看他的,下了决心之后,我就买了他喜欢的提子和蛋卷去医院探望。童谣在病房里陪他,还是素朴文静的学生模样。他们在一起整理资料,他在说,她在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是纯洁的,就像任何一对工作认真严谨的老师和学生或者老板和助理,两个人在非常时期还那样卖力,如果我再做出什么不雅的推断来一定是亵渎了他们,一定是我没涵养无端生事吧?我提醒自己一定要镇定一定要保持我的修养。
他靠在床头,面色有点黄,头发蓬乱,精神还好。童谣给我让座、倒茶,得体自然,就像一个忠于职守的女秘书。他则根本不看我,他看书,最尴尬的人居然是我!我没话找话地问一些有关他病情的问题,他生硬地说:床头的卡上不是写着?
10分钟之后,我告辞了,他连客气的挽留也无有。童谣起身出来送我,还没到电梯口,病榻上的他居然出来喊她了:“进来,那份我做了蓝色标记的资料你搁在哪里了?”
他们仍然是在——工作。
三年过去了,他依旧独住,童谣也似乎没有男朋友,我们也没有离婚。
现在,我的心情已经比以前好许多,我慢慢地调整过来了。我们两个月会见一次面,他来取一些寄到这个家里来的书信,并且给我一些生活补贴。他依旧不提离婚,我也不准备接这个主动权。有时候觉得他们阴险,明明是他们剥夺了我的平静和快乐,却把判处死刑的权利给我,算是高尚仁慈还是阴险与恶毒?他们一个清高,一个纯洁,只有我是——怨妇?我咽不下这口气,却又无处伸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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