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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实习结束的时候,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小羽,我想,我们将来不能去过一辈子端盘子铺床单的生活,我们应该对自己的前途做一个打算的。”
听到这样的话,我很诧异,我不懂,所谓为自己的前途打算是怎么一回事情。我知道我是无法打算的。我的家庭出身是工人,家里也没什么有权势的亲戚。据我所知,罗明的父母也是普通的工人,对于下一代的前途也是没有什么操纵能力的。
实习结束之后,除了那一个电话,罗明就没有再找过我。满心期待的毕业聚会带给我的是难以释怀的痛苦和失落。那些日子,我无数次地拿起电话想打给他又放下,无数次地望着那枚戒指发呆落泪。那枚对我着特殊意义的戒指直到现在仍然放在我的抽屉里,那是我青春和爱情的证明。
当我们班大部分的同学在各家大宾馆开始辛苦的服务员生涯的时候,罗明地坐在办公室里开始升迁生涯。三年里他就完成了从普通科员到集团公司中层领导的跳跃。我被分配到了我实习过的那家宾馆。我一直以为可以凭苦干让领导发现我提升我,后来才发现自己的幼稚与可笑。那种老式的国营企业,干得再辛苦也没有用,除非你同领导的领导有裙带关系,除非你的马屁工夫一流。这两种质素我都没有。
幸好,我还有青春,有还算秀气的容貌吧。我未来的婆婆是我领导的朋友,她看中了我,然后介绍儿子认识我。婆婆是个十分能干的人,也算是我这个行业里有一点资历的老干部,我的丈夫是乖儿子和木讷的好丈夫。当一个女人感到没有前景和体力透支的时候,根本无暇去考虑你爱还是不爱这个人的。我只知道,我同他结婚之后,我再也不用上早班和中班了,再也不用端盘子和用服务性的微笑示人了。我们结婚之后,我就换了一份工作。经历过翻班的人才能够体会朝九晚五有规律地上班的可贵。过去上班的时候是不可以接私人电话的,打电话是要趁领班或者经理不在才敢偷拨的。现在,我的桌子上就有一部电话,我想打给谁就打给谁。没有经历过站8个小时的人,大约是不能体会坐在办公室里的美妙的。因为这份安然的惬意,我十分感激我的丈夫和他的家人。日子就这么平常地过下去了。
我是在办公室里接到罗明的电话的。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吃惊,他的声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仿佛中间不曾隔开过那么多年,仿佛我们昨天才通过电话。
他约我在南京西路一家鱼翅酒家吃他们的特色——鱼翅。
分别了十多年之后第一次单独约会,很奇怪,中间流逝的岁月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他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一个三十来岁,事业一直处于上升状态的男人,你当然可以想象得出他有多么吸引人。这些年来春风得意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成了一个更有风度和气派的男人。我呢,一个人韶华已经逝去的女人看到年轻时代心仪的人,多少有一点不自信。可是,他看我的眼神彻底打消了我的自卑。他凝视我,那种凝视是我丈夫即使在恋爱的时节也做不出来的。他身上拥有我,或者说几乎所有的女人都会喜欢的那种东西。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记得我毕业聚会的时候,在你耳朵旁边说的那句话吗?”
我回答:“我没听见,我只看到你跟一个女人一起往外滩方向走了。”
他问的那么自然,我回答的那么利落,好象一切都发生在昨天。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说:“你呀,应该听到的你居然不听,不应该看到的你去看它做什么?”他用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这个亲昵的举动一下子把我们拉近了。
他告诉我,他当时对我说的话是:“我将来发达了一定会来找你的,等我!”
我没有听到,我居然没有听到!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是我记忆中最伤心的日子。我等待那个送我戒指的男生对我表白,他却什么也没说,跟着另一个女人走了!
罗明靠在椅子上,开始给我罗列他这些年来发达的证明,他在市中心买了两套房子,最近刚刚又买下了一套别墅。他现拥有私人办公室,还有专门配给他的司机,年薪数十万,还不包括一些隐性收入。他说:“有没有想过,当初如果我们在一起会成什么样子?你端盘子我铺床,哦,就像“你挑水来我织布”的日子,到现在大概还买不起房子,每天翻班,然后大家回来因为心情不好而吵架。”
我知道他说的没有错。我当年的那些同事,我们当年的许多同学就在过着那样的日子。
在烛光、红酒和曼妙的回忆中,我们重温或者说让多年的梦想成了现实。
我记得,情到深时,他捧着我的脸,在那间混合着幽兰与百合香味的房间里对我说了一句话:“水到渠成,我们在一起是——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真的,那一个晚上和他说的那句话让我幸福了很长一阵,让我感到生活对我很厚爱,年轻时代的痴情得到了最美好的回报,你爱的人原来也爱你,你所有的相思等待原来都不是单相思,你不曾忘记他的岁月里原来他也在思念你,还有比这更美好的感觉吗?陶醉在他的凝视里,在那种目光底下,我觉得我依旧是20出头的我。这一次的见面就是为了——圆梦,一场如愿以偿的——圆梦。
那天半夜回到家里的时候,丈夫还没有睡,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无可无不可地看着电视,看到我回来了,带着他惯有的木讷而殷勤的表情望着我,他的木讷是天生的,他的殷勤是因为他全心全意地爱我。他为我拿来一杯热牛奶,舀上一勺蜂乳,调匀,看我开始喝他才去睡。
从结婚以来,他就承担了几乎所有的家务,他说女人做家务要老的。十来年里他没有抱怨没有觉得委屈,当然也不会有让我陶醉的意外惊喜和甜言蜜语。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朴实、平庸、忠实,他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罗明那样的人。不过,假如当年我同罗明在一起,一起过辛苦的日子,压抑着劳累着,他会不会成为今天意气风发的他?我呢,我大约也会成为一个充满油烟气的苍老、暴躁的主妇吧?我是否会有好心情好容貌去圆梦?我不知道。
自从那次见面之后,罗明一直给我打电话,希望我们继续保持这种关系。我呢,我承认,我感念他的深情,我也喜欢同他在一起的感觉,但内心深处却始终无法摆脱一种犯罪感。罗明在电话里说:“傻瓜,爱情是无罪的。”
真是那样吗?那一次的重逢,在我一次又一次的咀嚼中越发美好了,但愧疚和自责又常常折磨着我。我真的无法答应他的“下一次”。我怕我将来无法控制自己,事实上我现在已经开始无法控制自己了,我经常走神,经常回想那个水到渠成的夜晚,他沉醉的脸和陶醉的呻吟。但我真的害怕我们的任性会给两个家庭带来新的烦恼。罗明在电话里批评我太落伍了,他说的那么轻松与随意,让我心里升起一种无名的反感。他并不知道我心里的波澜,他常常来电话,在电话里似乎就有点控制不住他的激情,弄得我也有点无法自制。我不敢再答应同他单独约会,他就在下班时分来接我,再把我送到家的附近。他。他表现得相当绅士,只是在遇到红灯停车的间歇捏一下我的手,我喜欢他宽厚的温暖的大手。晚上,丈夫的手和脸总让我觉得绵软的木木的,我开始想念他有力度的手和身体……
我心里知道,我们当年的分手是为了生活,重逢是为了给曾经的感情划上一个美好的句号。可是,我怎么感到,重逢带来的烦恼更甚于曾经的失落与痛苦?我怎么感到我越来越无法控制我的思念,从身到心。他,也对我表达了同样的感受。我不想做一个虚伪的双面人,我应该怎么去面对我的生活和我的爱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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