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苍茫》 第一部分
5、传说之马(2)

    从马的嘶声中可以看出一匹马的肺活量，而一匹马的肺活量的大小可以判断出马的优劣。成天兴奋地嘬起嘴唇打了声响亮的唿哨，他的那匹一直没拴的小黑马好象一直等待他似的，一溜小跑来到了他的身边。在骑兵连一百多匹马中，成天的战马是唯一一匹没有拴起来的马，既是放在马厩里，他也不拴。成天认为马是不用拴的，如同人一样，它也需要信任。他亲昵地把那匹马拉过来，用唇在它的长脸上轻吻了下，然后紧紧马的肚带，在马的耳边轻轻地自语着，“听到了吗。‘先知’，它在叫我们呢？”‘先知’是那匹马的名字，在骑兵连每匹马都有自己的名字，有的马还有好几个名字哪。他叫这匹马做先知，是因为他觉得这马很象一个智者，只要他一跨上马背，先知总是可以很快地知道他的想法，那怕他只有一个微小的动作。果然，先知听到那声马嘶后，比他还兴奋，成天刚一跨上马背，先知已经箭似地弹射出去了。在黑暗中马嘶很象是一条道路。先知循着那声音快速地向前奔驰。

    暗夜的风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片，一下下地擦动着他的脸，冷风让人迅速清醒。他觉得舒服极了。右手轻舒开，从马背上解下那个小小的酒壶，大啜了一口。酒对他来说，很象是一种精神抚慰的方式。酒在很多时候，让他可以清醒地感受到另外的一种力量。就在这时，那匹马忽然停止了奔驰，它停在寂静中。马的长嘶消失了，他们前进的路线也就没有了。成天凝神寻找着那在寂静中的声音，可是黑暗就象是一层外衣，一下子就把这个世界给包扎了起来，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他把衣服扯开，跳下马，把耳朵紧贴到湿湿的草地上，草地冰凉，露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脸。当黑暗来临的时候，只有大地可以告诉你大地上的秘密。成天听了很久，终于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蹄声。从回声中他可以听出那匹马绝对不是一匹家养马，因为那匹马的蹄声太轻了，它似乎没有打马掌。

    这会是匹什么样子的马哪？他抬起头，一双目光好象要穿透黑暗似的，可是黑暗很快挡住了他的眼睛。他估算了一下那匹马的距离，那匹马至少在距此二十多公里的地方。而从刚才的声音中他判断那匹马最多在十多公里外，可仅仅这么半个多小时，那匹马竟把另外一匹马给甩了二十多里地，这简直不太可能。他的先知是全连速度最快的军马，他测过，先知一千米最快达到过六十秒，几乎是草原上最快的马了。可这匹马更快，他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跑这么远，成天被这个发现所震惊。同时他又被自己的那个假想所骇然。他把手上的草屑打掉，轻抚着先知，他知道现在肯定追不上那匹马了，但他不想就这么走回去，他想看看那匹马的真相。

    天光开始出现了，草开始露出朦胧的黑影。远处又出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嘶声，声间小得如同一根针尖掉到地上的脆弱的呻吟。他确认了一下那声马嘶出现的大致方向，好象是在太阳将要出现的地方，那儿在正东方，最前面是一个很大的湖，那个大湖离这儿至少有二十多公里，天气好的时候，人们总是可以在草原上看到它的蓝色与闻到湖里的水腥味。那个湖他去过几次，因为太远了，他甚至都快把它给忘了。他心里想象着那个湖的样子，转身上马，先知好象早就听到了马蹄声的方向，一个前纵，向着太阳的方向奔去。天色就在他们的奔驰中开始渐渐地发亮。成天就在那匹马的声音中向前追着，他有时感觉自己只是在寻找一种声音，他无法想象到那个制造声音的马匹会是什么样子，但这种感觉刺激了他要找下去的欲望，他想，也许就在那种声音的尽头，那匹马就会出现。

    那匹马是随着太阳出现的，阳光让一切在黑暗中的事物开始显露出本来的形状。它在初出的太阳中，更象是一个剪影。它贴着山腰在草上轻盈地滑行，那颗露珠似的太阳一闪一闪地，好象随时要砸在它的背上。那匹马的毛色在晨光中如同一团浑圆的深紫，这种毛色的马此前他从没有见过。先知的身上全是汗水，浑身蒸腾着热气。有好几次，成天觉出了先知已经开始累得快跑不动了，从四点多，先知就没有停下来过，他们跑了有多久了呢？成天已经无法想起，只是觉得那马太快了，快得如同风一样。他开始对先知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失望，同时还有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他没想到，还有另外一匹马会比他的先知还快。

    转过一个山腰，忽然出现了大片的湖面，空气中全是湖水潮湿的气味。先知兴奋地打了个愉快的响鼻，纵身向前扑去。那匹马已跑在了湖的另一面。太阳悬浮在了湖面上，如同一个奇怪的蛋黄，浮游着。那匹马的身上罩着种暗浑的光泽，如同一种意境。继而它仰天长嘶，声音怪异明亮，银针般抛散而出，湖面上震荡起一圈圈的波纹。它的长尾在风中轻摇。远远看去，象是隐在太阳的一侧，这个偶然的画面一下子就惊呆了成天。直到先知焦急地踢打着地面，他才回过神来。他从马上下来，把先知放开，先知急急地向湖边走去，一头伸到了湖里，去饮水。

    成天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匹马的毛色似乎会随着太阳改变，早晨那匹马看上去好象还是一团深紫，现在则呈现着一种红色。成天深感诧异。那匹红色骏马站在风中如同一团火焰，风拂着它身上的长发，象一团燃烧四溅的火星。更让成天有些惊奇的是它的身材并不高大，比先知的个头还显得低些，全身的毛发长长地披挂在身上，而那团火红的马鬃几乎可以拖到地上，这匹马从来没有给打过鬃。也就是说从来没有人征服过它。这就是那匹如同闪电似的马吗？他有些惊奇地看着那匹一点也不象想象中的马匹的样子，内心竟有些失望。

    他慢慢地向那匹马走去，越向它走近，他的内心越充满一种新奇与怪异的感受，那匹马是那样的不同，或者你根本就不愿意把它认做马。它比自己在远处看上去时变得矮小了，脖子短小粗壮，它的筋肉十分发达，一根根地突出在前胸与身上，身高似乎大于身长。它的样子几乎就是一个高方形的物体，从力学上说，这种形体属于快速奔跑形动物的最佳形状。那匹马忽然把头扭过来，马脸上竟长满了杂乱的胡子，根根支愣着，向四下里伸出，如同一柄柄的小刺，闪着早晨的寒意。

    成天头一回看到一匹马长着这样怪异的胡子，那些胡子蓬乱着，如同传说中的那个张飞的络腮胡一般，眼睛里好象埋藏着两束小小的火。他一动不动的看着那匹马，因为吃惊，他竟只顾呆呆地在那里看着它，忘了向它打一声招呼或者向它说一句什么。

    好象过了有很久，那匹马忽然仰天长啸，受惊似地向远处奔去。很快它就象是一根草，消失在了遥远的草丛中。

    那匹马消失了，成天内心中的某一部分也开始沉到了心底，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感到自己身上蒙着种深切的累。他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天空只有一团兰色。那匹神秘的马给他的震荡太大了，他没想到自己这几天一直寻找的马，竟是……一匹野马，这个想法把他吓了一跳，他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好象是被这个发现给吓住了。山南草原三十多年前，曾经发现过野马，但此后好象再没有人见过，谁也说不清野马长得是什么样子，但在传说中野马好象是一种很神秘又有着灵性的神骏，它们奔驰在人们看不见的风雪草地，总是扬着它们俊美的长脖子，走在风的前面。如果这匹马就是那种传说中才可能出现的野马，那这匹马也太让人失望了。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奔驰如此快速又长得如此丑陋的马匹，如果不仔细看，简直就是一匹很普通的土种马，就是普通的土种马也比它的样子高大呀？

    湖水里起了层小小的波纹，那些波纹是被一阵马蹄声给震荡起来的，它们用另外一种形式来表达着奔驰。湖边上远远地驰过来一匹红色骏马。那匹马浑身透着种他不熟悉的高贵，冲了过来，刚才那匹野马就是被它给惊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