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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尉先生
兰静挽住王青衣,沿着马场的绿地向前走。绿地上结着层薄薄的暗霜,隐在厚密的草叶下,让人觉出初春的晦暗。王青衣脸上隐着种莫名的不快,这种情绪使他的身上罩着种忧郁。兰静不用问,也感到了刚才俩个人之间的谈话并不十分到位,至少让王青衣感到了种压力。
父亲让王青衣感到了失落。
兰静问他:“我爸对你说什么啦?看你这表情,象失恋似的。平常你的那些狂妄那里去了,一个军区副职就让你的表情如此,还野着心想做什么未来的将军?”
“我说了很多,他说的很少。首长始终没有笑过……”兰静打断他,“我爸就是一张冰脸,军区的很多军长、师长见了他,他照样如此。有时我也难得见到他的笑脸哪?”
王青衣似有些恨恨地说:“但他提起一个人来时却十分开心。他与我说了半天话,就提了那个人五六次,好象……我只是个陪衬,而他才是主角哪?那个家伙是谁?说真的,我都有些妒忌他了。”
男人的憎恨与爱好总是稀奇古怪。兰静笑笑地看他说完。“我爸就这个脾气。当然,我看出来了,至少他不讨厌你。”
他故做无奈地耸耸肩。“可我也看出来了,首长对我的第一印象一般。我觉得老人在看我时,好象总在拿一个别人来与我比较,那个人可能会是一个想象中的人,但也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我觉得他可能更喜欢那个家伙,那个人在他的心里留下的印象太深了。看得出,首长很欣赏他。如果有可能,我想认识这个家伙。”王青衣幽幽地说,这才是让他不安的原因哪。
兰静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的问:“刚才我爸在与你谈话时提及的那个人是谁?”
“军区第一骑兵连连长成天。”
兰静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是他。他在父亲心里留下的影子太深了。当然让她吃惊的是王青衣的敏感,这个男人天生就是个敏感动物。他身上的那些碎片似的敏感几乎如同雷达。偶然的东西也难逃过他的捕捉哪。
兰静觉得,敏感的男人天生都是些优秀的豪猪,随时张开浑身的刺。当然这种敏感撂在王青衣的身上,却好象多了一层魅力。敏感使男人多了条了解女人的通道,有时候兰静觉得与他呆在一起,如同是呆在他强大的雷达似的敏感探索中,他那双不太大的眼睛总是能盯得你浑身不自在,好象自己的自信就在他的那种神秘的寻找中,开始了瓦解。常常,自己在某一个时刻说的某一句话,自己都忘了,而他却牢牢地记着,帮你把你的想法存在了他那儿,在你需要的时候,他会无意似的提醒你,好象是你偶然放在他那儿,他只是来还给你似的。所以跟他呆在一起,那种延长的惊喜与舒服,使人总是牵着他。
兰静很难相信自己会喜欢上这样一个男人。她在军队大院呆得时间太长了,不知为什么,对于军人总是有种本能的排斥。她看多了许多到她家里来的军官、士兵,少壮的、年老的、英武的、或者是英武但却故意把自己缩在某种表情下的萎缩。他觉得他们太不象军人,除了父亲。当然多年不打仗,象军人的人越来越少,更多的是一些象军人的人,他们穿着军衣,但却如同平民,另外一种秩序化了的平民。她接连见了十几个部队中的各色军官,他们好象都很优秀,但却总是缺点儿什么?他们少什么哪?见多了,她烦了,她对父亲说,以后再不准他或他的下级给自己找什么男朋友了,或者是规定找什么对象了。并且从此后再不找军人,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军人。
父亲大笑,不否定,也不肯定。只是从此后果真再无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一下子清静了下来。此种清静持续了半年时间,忽然家中来了位客人。那位客人面色很黑,脸上的胡子茬青紫闪亮,拐着一双罗圈腿,走起路来砸地似的,咚咚有声。他看人时有种俯视的感觉。就是他坐在你的对面时,你也觉得他在俯视你。这一点与父亲相同,骑兵都有这样的职业病,从马上看另外的事习惯了,都这样,改不了。兰静回去时,父亲正与那个中尉一起聊天,父亲从来没有那样好心情地在那儿仰天大笑,他的笑明媚灿烂。父亲多年没有如此开心过,这使她很奇怪。那天父亲把中尉留在家里吃饭。饭桌上父亲把中尉介绍给了她。告诉她说中尉叫做成天,是军区第一骑兵连的第十八任连长。那个中尉看着她,说,兰副司令是第一骑兵连的首任连长。父亲愉快地大笑,说首任连长请第十八任连长吃饭,让我们喝一杯。
这使兰静很认真地看了一眼中尉,中尉的脸上罩着一种拘谨与安静,他好象从来没有笑过,每次说话都习惯地把头抬起来直视着对方,他的普通话很差,说话时好象总是在绕着舌头,但他的话音很粗。听久了,兰静才看出他,竟是个蒙古族人。看得出父亲很高兴,在饭桌上俩人还在一起交流着骑马的经验。兰静发现,中尉说的话很少,说得最多的,可能就是在谈马。
第二天,父亲竟然请他去马场看自己的马。临走时,父亲好象是无意似的对她说,如果没事她也可以去散散心。看着父亲难得的好心情,她跟着去了。路上她与中尉同坐在一起。中尉似乎很紧张,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看。兰静觉得他的紧张与严肃挺好玩,就与他聊了起来。从中尉的介绍中她才知道了父亲当年的骑兵连竟在与军区相距一千六百多公里的草原上,那里海拔在三千多米。兰静对父亲的骑兵连不感兴趣,她只是礼貌地听着中尉在那里简单地说着当地的情况,其后竟再也无话。这个很特别并且显得有些木纳的中尉让她很好奇,毕竟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位真正的骑兵,除了父亲外。
兰静的骑术那会儿还是个业余水平,除了由马童牵着马缰,她才敢向前走外,其他的时候,基本上就是在那里看着父亲骑马。父亲来到马场外,与中尉每人牵了一匹马,俩人各骑了一程后,父亲竟然要与这个小连长进行赛马。中尉在一堆马里,选了半天没有看中一匹。最后问马场的老板,还有没有更好的马。老板说还有一匹两岁口的英国种公马,不过属于刚进口进来,还有些生,那匹马一般不让人骑。中尉竟然当着父亲的面说,把那匹马牵来我试试。父亲含笑应允。那匹英国种公马高大英武,一牵过来就开始不安地跳跃。父亲的那匹阿丹马与他的马撂在一起,十分显眼。兰静好玩地看着,觉得这个小中尉很有意思。他的身上有种怪怪的东西挺吸引人。
赛马开始了,场上只有父亲与那个小中尉的马,老板竟然按正规的比赛那样,把马放在马挡板后,一声令下,两匹马跃出,兰副司令的那匹阿丹马很熟练地冲出,中尉骑的那匹小儿马却不听话,一出栏就开始乱跳乱跃。好几次中尉都快要给颠下来了,闹得众人都为他捏着把汗。但仅仅瞬间,中尉在马上使劲把马勒起,那匹儿马一个直立,然后长啸一声,又窜跃了出去,此时兰副司令的马已冲出去一百多米,成天骑乘的马如同风样的迅速冲了过去,中尉把头紧贴在马背上,几乎看不到人,只看到他腰间那条红色的腰带,闪着夺目的光。那天的焦点人物肯定是中尉,因为在临到终点时,那匹马竟然超出了兰副司令一个马头。
这个小连长竟然把自己的副司令给打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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