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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羊子坐上火车去南城了。
他在一张纸上写着:我走了。他本想再写些什么的,一下子又不想写了。他在纸上压了五块大洋。
出门的时候,他回身朝房间里看了一看,一切都是他看惯了的。窗边的案板上立着不停摇晃着钟摆的老式台钟,以前小舅回来,每次都想着给钟上一下发条。桌上五块大洋摞得齐齐的。陶羊子只带了随身衣物和一点零碎角子,还有一个大些的包,放着他的棋以及任守一给他的棋谱。
他想,他不用对两表兄的去留说什么,他们比他大,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五块大洋能过很长一段日子,他们应该能找到适合他们的方式,在苏城生活下去,若是再找不到工作,他们自然也就会回到小镇上去。
陶羊子从没坐过火车,火车启动的时候,“哐当”一声,他的心也颤抖了一下。南城这个都城是什么样子,他没有去多想过,他也无法想清楚,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等着他。他为什么要去南城?似乎有许多的理由,也许最后只有一条,那就是他要独自去闯出一块天地来。
车外的树、田、河、桥各种景色,往后飞快移去。陶羊子总在自己的内心中生活,很少注意外部景观。
三等车厢里人很多,溢着一股混杂的味道。有个少年坐到陶羊子的面前来,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表现着一副成年人的架势。
少年歪着脑袋盯着陶羊子看了一会,张开手做了一个手势,说:“你是头一次坐火车。”
陶羊子说:“是。”
少年问:“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陶羊子说:“你怎么知道的呢?”
少年说:“我会算。”他说得神气,皱着一点眉头。他的神态让陶羊子感觉有点像一个人。
少年凑到陶羊子面前来,一种神秘的样子:“我前知你靠什么赚钱,后知你走哪条路,我都会算……让我来……”正说着,查票员出现在车厢门口,少年转个身,插到后面的人中间,不见了。
那边起了一点争吵,两个人手指点着对方,大声呵斥着。查票员看不下去,过去劝说了几句,两个人继续嘴里咕哝着坐了下来。
陶羊子发现少年已经钻到了查票员的后面。陶羊子笑了:他是逃票的。
少年像是突然钻出来似的,重新回到陶羊子面前。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他先前的话题。
少年自我介绍说,他叫胡桃。他说名字是有深意的。他家有棵桃树,长在大门口。树在大门口,是一种不好的风水。他的名字既然是胡桃,砍掉这棵胡桃树对他就不利了。他只有离开家。
少年说:“你叫什么名字?”
陶羊子说:“我叫陶羊子……你是不是用五行算法?你的桃属木,我的羊属火,也属土。”
小伙子听了,脸色变换了一下。说:“你也是……你不像这路人嘛。”
陶羊子只是从任守一那里听了五行学说,随便地说了出来。似乎这套东西对少年来说,是高深层次,就像下棋里的一种变化莫测的定式。
胡桃对陶羊子显得格外亲热了,仿佛认识了一个比他水平高的同行。陶羊子很想告诉少年,自己什么都不懂的。只是他也有少年心性,不想一下子在对方的感觉中跌落下来。
陶羊子很怕少年会问他一些简单的江湖套话,那样他就露馅了。大概少年也弄不懂这一套路,知道陶羊子是第一次去南城。只对他说着南城的事。
胡桃问陶羊子去南城准备在哪里住,少年说,南城所有的路他都知道。
他们说话的时候,一个比胡桃矮一点的男孩过来,对胡桃说,他看到了一只猪。胡桃不以为然地说,你知道什么猪?那个男孩脸上一副悻悻的样子,就去了。
陶羊子猜到那个男孩和胡桃是一路人。算命往往有托子的,他听说过。只是这个托子也太小了一点。
胡桃继续和陶羊子说着南城的路。陶羊子说了个路名:颐园路。胡桃眼就亮了,说那条路上啊,都是洋房呢,你就住到那条路上去吗?少年朝陶羊子的身上看了一看。陶羊子脸就红了,他是听梅若云提到过颐园路。陶羊子说,那是他认识的一个朋友住的地方。
胡桃就和陶羊子说起那条路来,好像他天天都在那条路上转。他说那是一条很幽静的路,路不长,路边种着法国梧桐树。
陶羊子听得很认真,脑中想像着那条路。
胡桃说要去方便,起身的时候,碰到了陶羊子的包裹,棋在盒里发出碰撞的声音。
陶羊子看到胡桃在车厢头上与那个男孩说了一些话。转了一圈,他又坐回到陶羊子面前来。
与陶羊子隔着过道的一位书生模样的人,一直静静地听着胡桃与陶羊子的对话。有时胡桃把话引向他,他显得愚钝地头动动,把包往身上裹紧一点,那神情像是从未出过门。
胡桃说这位书生面相好,地阁方圆,将来会做官的。书生表情动了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只是不应口。
胡桃走开时,陶羊子与书生对了一眼。陶羊子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也第一次坐火车?书生说他坐过几回了。
书生朝胡桃背影看看,轻轻地对陶羊子说,他父亲对他说过,在外面有三种人不可应答:一是算命的,一是女人,还有一是无事献殷勤的。
正说着,见胡桃走回头来,书生也就收了口,只顾盯着自己包裹看着。
陶羊子觉得在火车上接触到的人真多。人有各种动态和各种表现,就像棋的各种走法。陶羊子转了转头,就看到一个年轻妇女拉开怀来给婴儿哺乳,露出一个白白的乳房,她的动作却显得很自在。陶羊子赶忙回过头来,心想自己的神态在别人眼里肯定很怪,是不是很紧张很不自在?
胡桃问陶羊子到底住在哪里。陶羊子不想说谎,说还没有确切地方,想到了南城再找。
胡桃说南城那么大,说有地方,到处有地方;说没地方,到处找不到地方。他说,你还是跟我去吧。我们走江湖的,总能找到又便宜又实在的地方。
车到南城,又“哐当”地摇晃了一下,停了下来。胡桃很熟稔地提着陶羊子的包,指着出口方向跟着陶羊子走。出站口人挤着人,前面的人像被后面的人推着走。到了站口,陶羊子回转身,看到胡桃只隔着一个人,在往前挤着。陶羊子从口袋里拿出票来给检票,检完了候在站外,可后面再无胡桃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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