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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刚到冬天,天就下起了雪,雪片飘飘洒洒,厚厚地铺得满城洁白。在南城的老居民都说难得见到这样的雪景。
好些天,陶羊子白天常在房间里摆棋谱。女老板叫他,他便应着去帮着做事,真正是叫一叫才动一动了。他的心在棋上静下来,本能的肉体欲望已淡了,仿佛那只是一个时间的低层次感觉。
与秦时月的那盘棋,没有可值得复盘的。倒是与梅若云的十几步棋,让他玩味不已,联想着已毁的那本棋谱上的棋局,又多添了一层理解的妙处。
在秦家,秦时月的说法,梅若云的形象,都会进入回忆来。他沉入了棋中,也就不去想那些杂念。
这天,秦时月来到戏院,先去后台看一位花旦。原来戏院请的是北平的头牌花旦,但他没来,来的是他的一位师弟。这位师弟也很了得,陶羊子听过许多有名戏子的唱腔,但他一唱起来,味道就不同了。陶羊子对戏的理解也上升了一步,感觉有的戏子是唱出来的,有的却像是从戏角儿心里自然流出来的。陶羊子不免想像着那一位头牌花旦唱出的是如何的境界。
秦时月来包厢,看到正在打扫的陶羊子,对他说,明天要带他去一个地方下棋,那里有许多水平很高的棋手。
陶羊子在南城这段时间,听说过一个叫钟园的地方,与苏城的余园相似,也有下棋的茶室,他没有去过,不知秦时月将要带他去的是不是这个地方。
第二天,陶羊子来到秦家门口,佣人刚转身去通报,秦时月已出门来。
见陶羊子背着棋包,秦时月笑问:“你还带着棋去吗?”
陶羊子不好意思地说:“习惯了。”
秦时月挥手说:“不用车了,走走吧,可以看看雪景。”
前日里街上的雪已铲了,昨夜又下了一点小雪,他们踏着薄雪走去,雪后的空气清爽凉冽。
走到半路上,见秦时月家的一个佣人坐车赶来,叫着:“少爷、少爷。”靠近时说:“家里来了日本人。”
秦时月说:“他又来做什么?”
佣人说:“他就想见少爷。少夫人在陪着他,让我来叫少爷的。”
秦时月只有上车回去了,在车上就手写了一张纸条,让佣人带陶羊子去芮总府,言明是说好了的。
佣人领陶羊子去。一路上老人也不说话,只顾自己走着。到了芮总府,见门口站着两个兵士。佣人上去报了秦时月的名号,等了一会,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秦家佣人说到奉少爷吩咐带来下棋的,他又回身问陶羊子的名字。管家说知道的,又问:你家少爷怎么不来,也太做大了吧,说好了他来的,却让你带来了。秦家佣人解释说来了一个日本人,有急事呢。管事说,日本人有什么了不起的。然后就把陶羊子带进了外厅。厅很大,只有简单的几个桌椅。
厅里有一个马弁问:“怎么带这么个乡下人来。”
管事说:“是下棋的。”
马弁说:“芮总正在与俞参谋见一个外国人呢。这些天来的都是外国人。等等吧。”说了,打量着陶羊子:“又是来下棋的?芮总喜欢下棋,阿猫阿狗都来了,都来混饭吃呢。”
管事说:“你也会下棋,不如由你来掂量掂量他的棋。要知道芮总是下棋的天才,很少输棋的。”
马弁哼了一声,对芮总的棋不加评价,说:“来来来,你就和我下一盘快棋。说好了,棋下快一点。秦时月也就是那种臭棋,芮总手下的败将。他看上的人,能有什么能耐……说好,不许赖皮的。在芮总出来前就下完它,别拖时间。要是赢不了我,也就不要再去见芮总了,省得丢脸。芮总好客,特别对下棋的,又要施舍饭,又要施舍钱……”
要是以前,陶羊子忍不了,回头就走了。这些日子,他有了一点耐心,不再计较别人的话。他也没觉得与马弁下棋有什么不妥。
于是陶羊子把棋拿出来。马弁看了一眼,说:“什么破棋!也拿出来。下这种破棋的也有高手?去去去,看我的棋……”做派头让府里的仆人去拿棋,虽说也是一副半新的棋,倒也整齐。
这马弁说话气粗,下棋时倒注意,抢了黑棋就往盘上摆。看来他也是个好棋的,却没多少机会下棋,几步下去,嘴里还在嘀咕,见陶羊子棋走得飘忽,说他是个逃棋;见陶羊子围中空,说他搞大肚皮。马弁只是一块赶着堵着缠着。陶羊子忍不住把他那走得很重的棋围上了,在二线跳了一手,接着又在底线飞了一手,马弁的棋便浮在了上面,做不成两个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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