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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表兄伸手要零用钱,也不再是几个铜板,起码是一角。有的时候,陶羊子把吃完饭结账剩下的钱都给了他们。他也不管他们的钱花在了哪儿。有时他回来,不见他们两个,他也落得清静。
这个年节,常木旺说是过得最快活的年。他们都添了新衣服,还买了爆竹放。两兄弟在楼下吆喝着,陶羊子独自在楼上摆着棋谱。现在两位表兄看到棋,有着了一种敬畏的神情,只要见到他拿起棋来,就悄悄地避到一边去。
大年夜,常木兴曾凑到陶羊子耳边说:“棋有棋神吧,过年了,你该祭祭它。”
摆着古人的棋谱,陶羊子不免会想到他在余园下的棋,在内心中他使劲地摇着头。然而毕竟他在那里与各种各样的棋手下过棋,对各种棋风从实战角度有了真切的了解,再回头来看棋谱,便产生了进一步的理解。这些棋谱他都摆熟了,摆了一步,下一步就在心里跳出来,连着这一步的变化都凸显在心里。于是他脱离开棋谱,走出新招,自己与自己走下去。有时,他感到不满足,真想跳进古谱中去,与那些古代高手对局下去。
新年后,余园棋楼依然有着年节的气氛,楼前挂着灯笼,楼柱贴着春联。灯笼是走马灯,灯罩上旋转着棋人奇事的图景。对联是一副棋联,上联是:松下弈棋,松子每随棋子落;下联是:柳边垂钓,柳丝常伴钓丝悬。
已几天没下棋了。这一天,陶羊子停了卖报,早早来到棋楼外的葡萄架下。来这里的棋手,都互相作揖问候,新年头上,都找熟悉的棋友,摆上一盘。
陶羊子一时没有找到对手。有一位执白棋被陶羊子杀得大败,输了好几角钱的人,一边下着棋,一边对陶羊子说:“摇头毡帽,你要想赢钱,还是到楼里去,那里彩头大。”
陶羊子看看周围,几桌下棋的人都是熟面孔,他都赢过他们的棋。想了一想,他就进楼里去。
楼下悬着宫灯与彩带,六张桌子弯曲排开,这里下棋与看棋的人,都穿得鲜亮,陶羊子虽然年节中换了件新衣,但与他们一比,还是显得寒酸。
陶羊子把毡帽往下拉一拉。以前也有慕着陶羊子名的人请他来余园,在这楼下请教棋局。在余园棋楼的楼下走棋的人并不缺钱,只是棋力不够,不敢上楼去下棋。
陶羊子一进楼,就看到一位曾经找他来下过棋的人,他不想被此人认出来,越发把毡帽往下拉拉。
只有两个桌上有人在下棋,还有几位喝茶说着话。陶羊子朝下棋的两张桌上看了看盘面,觉得这四位棋手还不如楼外的水平,便回头过来,在桌子间转来转去。
这时有一位穿苏城织锦中装棉袄的人招呼陶羊子:“老弟,想下棋吧。”
陶羊子就在他对面坐下了。此人朝陶羊子看了一会,陶羊子想他马上会叫出自己的名字来。此人却一笑,说:“你是摇头毡帽吧。就听到楼外的人说到你的名头。”
陶羊子觉得自己这个棋名实在奇怪,不免又摇了摇头。
于是,他们开始对局,按规矩猜了先,陶羊子猜到了白棋。此人在余园棋楼的棋手中,算是下得比较好的,人都称他“浆糊”。他的棋粘人,并不缠人搏杀,却粘乎乎的,对手再强,也很难杀死他的棋,有时他也会掏浆糊,到人家的空里面去粘来粘去地粘活一小块棋来。
陶羊子的白棋在拓展着空,可浆糊的黑棋粘上来,倒一时很难摆脱。毕竟陶羊子与以前相比搏杀力强了,逼着粘上来的黑棋在下线做活,趁势又围着了中空。
一盘棋下来,浆糊输得并不多,陶羊子只收了三角盘费。浆糊一笑,心里不服,说:“还下一盘吗?”
陶羊子摇了摇头,浆糊以为他不想再下,刚准备起身,没料陶羊子伸了伸手,明显是继续的意思。浆糊依然拿着黑棋盒,说:“我输了,还是我先走。”
陶羊子又伸了伸手。
这一盘,浆糊下得仔细,他越发使着粘的手段,不让白棋成空,一旦白棋讨厌粘上的黑棋,要围杀它,它很快就做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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