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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羊子听得半懂不懂,此时插话:“地支便是生肖吧?就听人说,今年是兔年。”
“今年是丁卯年,卯为兔。今年生人属兔。”
他们正说着,任秋端上来早点,煮的是粥,买来了油条。任守一只是就着苏城萝卜干喝粥。陶羊子也不客气,端着粥碗喝起来,并搭着油条吃。一边吃,一边缠着任守一说下去。陶羊子以前也曾翻看过《易经》。《易经》乃是六经之首,孔子作注的。程老夫子当然允许他看的。老夫子只说那太玄妙,最早是为卜卦用的,一笔带过,再不作解释。陶羊子现在听来,觉得易经六十四卦与五行之说多有印证,他又想到了学校里学到的“数”的概念,也觉得有联系。
这一天之中,任守一细细地谈着阴阳五行,又化开去谈到人生社会,并有问必答。似乎要将几十年学问都教给这个徒弟,却忘了教棋。
任守一谈到五行之动与人生参商。人一生下来,生在五行的一个流动坐标上,便禀的是此特定的五行之气。谈命理,谈面相,都离不开五行生克。
任守一高谈阔论,仿佛是一个雄辩的数学家。
陶羊子问:五行之说到底有多少可信的?
任守一说,其实五行之说,实用的在中医。中医说阴阳辨证,说五行生克:心为火为赤色,肝为木为青色,肾为水为黑色,脾为土为黄色,肺为金为白色。用的依然是五行相生相克之理,比如头昏诊为心火上升,用药不一定是治心,而是补肾,肾水旺,于是心火自然清了,因为水能克火。此谓治本。
中医得以流传,乃是实用。而命理测人,数十年才得证明。多少显得玄,玄而又玄。本来命运之大,一个坐标如何测得定,测得尽?
这一天陶羊子没去卖报,一直听任守一谈到晚上。任守一谈到最后,说了一句:五行命理,也许只是屠龙之术,我只是早年学了,如今来谈只是习惯。人生复杂又如何用一个五行能框住?人世变化,五行只是一个测之角度,无非是管锥之见,你年轻,懂一点就可以,本来就是不可全信的东西。命运肯定有着某种定数,也许流行数千年的五行说,凭经验能窥测一点。对此闭着眼睛,是为庸人;迷在此间,则为愚人。
第二天,陶羊子卖完报,去医院看小舅。任秋已在那里,任守一让她带了一篮水果,还有一本手抄的《心经》。
两人和常得成聊天了一会天,主要是任秋在说话,说这几年的流荡生活。任秋在家里说话不多,一副乖巧的样子,而在外面,话如山中的流水,活泼泼地跳动着。
常得成先是微笑地听着,慢慢地眼皮垂落下来。任秋不再说话,等常得成闭眼睡了,任秋和陶羊子悄悄起身离开。出医院的门时,任秋双眼红红地说,小舅要死了。陶羊子觉得她的话惊心,但清楚她说的是真话。
任秋接着说,她很喜欢小舅,小舅也说人生的道理,道理也很大,但是很实在。她说她过去怎么也不会想到,脑子这么聪明的小舅却会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了。
陶羊子对任秋的话很有同感,他望着小舅的时候,也常常会有这样悲哀的感受。
任秋在任守一的身边,接受的多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可她喜欢的却是小舅带有西方哲理的话。陶羊子觉得很奇怪的。
“现在去哪里?”站在医院门口台阶上的任秋问。
“去你家……师父教我啊。”
“你还想听阿爹讲五行啊?你听得懂吗?你信吗?你觉得有意思吗?”任秋一连串地问。
“我不怎么懂,可我相信师父的话……你不相信你阿爹吗?”
任秋一步一跳地下着台阶,她的身形活泼泼的。她在台阶下等陶羊子走到身边,说:“阿爹最聪明了,很多的事,阿爹都能早早地猜到了,猜得是一点也不错。可是那根本不是阿爹根据什么五行算的,是阿爹凭经验聪明地推测的。要说聪明,就没有人比阿爹更聪明的。”
陶羊子相信任秋的话,在他心里,任守一是真正的智者形象。
“我就不信什么五行说,听得绕头……你说,阿爹能算出祁督军的官运,怎么就没算一算,他替祁督军算命会让自己多少年搬来搬去不得安生?”
还在孩子时期便经历多年的流荡生活,任秋心里多少有点埋怨。
“现在去哪里?”任秋又问。
“去你家……”陶羊子还是这么说。
任秋撅嘴瞪着陶羊子,突然她就笑了:“难怪阿爹就喜欢你呢,就愿意收你这么一个徒弟……去就去吧,不过去之前,你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家……我在小镇的家和城里的家,你都去过,我还一次没去过你的家呢。”
陶羊子就带任秋去他住的地方。两人并肩走上旧楼的楼梯,任秋走到楼梯中间,故意用力地踩了两下,木楼梯发着吱吱嘎嘎的叫声,整个楼都发着回声。任秋笑了,又一下子掩住了嘴。
陶羊子每天清晨就出去卖报,接着会去小舅的医院,一天里,只有睡觉的时候在房间里。不过他多少年几乎都是一个人生活,有了整理的习惯,房间里还算整齐。
房间的门边放着一盆水,陶羊子的毛巾就在水里。时令秋季,天却还很热,陶羊子从楼下打了井水上来,洗了脸,就把毛巾泡在水里,这样回家一进门就能在水盆里清凉地洗上一把。
任秋蹲下身去,把毛巾搓了,拧干了,晾在竹竿上。
“毛巾在水里会沤烂的,也会沤出味道来。”
陶羊子不懂这个,不好意思地笑着。
任秋靠着窗口站着,旧式楼的窗台宽宽,木格窗户打开着,窗外是一排平房,平房过去,街道上流动着车与人,再往前,街面房两边有两条细细的巷子,右边远处矗着纱厂高高的烟囱。任秋拍着窗台说,她还从来没住过楼,她阿爹认为住平房能接地气。
两人靠得近近地站着,任秋指点着街上的一家家店铺问陶羊子是卖什么的店。陶羊子还是第一次与少女这么长时间地靠近着,他嗅着任秋的气息,不免生出一点少年的欲望来,他压抑着念头,告诫着自己:君子不欺于暗室。他发现自己内心里有着一块黑暗处,与白色相对应着。
“你有没有女朋友?”任秋突然扭过头来问。
“什么?”
“就是要好的女孩啊。”
“这个……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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