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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羊子住的楼里,邻家孩子已经穿上校服上学了,陶羊子很想问一问回家来的小舅,但他没有开口,他不想为难小舅。原来小舅总是会找出话来与他说,谈天谈地谈社会,无所不谈的,现在他感觉到小舅的眼光总是回避着他。
这天夜里,陶羊子睡梦之中,被下班回来的小舅弄醒了,小舅眼中像是跳闪着五彩的光。小舅告诉陶羊子,今天有学校找到了他,说要收陶羊子入学。小舅说他找过两所学校,偏偏这所学校是不敢进的,因为他知道这是一所有钱人才进的学校,学费很贵的。
学校告诉小舅常得成,说祁府已代陶羊子交了学费。小舅怎么也想不明白,外甥陶羊子怎么与祁府连上了。
这时陶羊子就把下棋的事告诉了小舅。他自己只觉得虽然赢了棋,也听祁老爷说到要给他交学费的,只是后来再没见着祁老爷,也就没把祁老爷的承诺当回事。
小舅听了,“啊哈”地叫了一声。他没想到,外甥下棋会下出名堂来。也许是祁督军觉得外甥给他挣了面子吧。小舅听过祁督军的名头,说他在苏城大权在握,名声却并不太好。小舅对陶羊子说,这些有权的,坏事能做,好事也能做,全凭着他们高兴。看来你正对着了他的好兴致。既然有书读,还是一心去读书,少接触这些老爷,防着他们一时不高兴,翻了脸,吃不了就得兜着走。
陶羊子便来到了苏城中学上学。这确实是一所富人家孩子进的学校。也是本地唯一一所男女同校的学校。很多学生的家中都是特别有钱,根本不在乎学费的。也有少许小业主家庭,父母咬咬牙让女儿进这所学校,就是希望女儿能在这里攀到一门高亲。
出进在这样学校的学生,神情与眼光都与平常学生不同的。陶羊子多少有点畏缩,但心里多少也有点孩子式的荣耀心理。
很快他就显出不合群来,一身校服掩盖了他的外形,但他吃的、用的、花出手的、连同他的口音,都隔绝了他与他们。在富家子弟眼里,他是一个异类,谁也说不清他是如何钻到他们之间来的。他们有时会在背后议论他,嘲笑他,慢慢地他们就不再理会他了。
陶羊子一时还不适应学校的教学,老师提问,让学生自己举手来要求回答问题。陶羊子还不习惯举手,以显示自己的知识。他只是默默地把老师讲课与同学的问答都记在心里。
在苏城中学读书的日子里,陶羊子虽然是孤独的,但他的内心早已习惯了孤独。课堂之上,他学到了与程老夫子教的不同的知识,有白话文,有翻译文,特别是理科的知识,数学一曾让他迷惑,但很快他就喜欢上了解题,宛如围棋定式中各种的变化。
下了课,同学扎堆地聊天,他进不了他们的话题。这些少年谈自由,谈时装,谈流行。陶羊子都听在心中,对与钱连着的东西他不感兴趣。有关自由,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自由还需要争取么?
中午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陶羊子一个人留下。学生有去食堂吃饭的,有被家中车子接回去吃饭的,也有邀着几个同学在学校旁边饭馆去点菜的。陶羊子每天带一个铝制饭盒,下面是饭,上面盖着菜。这是楼下女人给他准备的隔夜饭菜,上学前蒸一下,天冷的时候,用棉兜裹着。
换一个人,在一群富家子弟中,会时时感觉到自己的穷酸,会自卑,会屈从,会不平,会怨恨。但陶羊子从来也没有去对比,没有去想,人与人为什么会有区别,一切都是明摆着的。就像下棋,有的棋子在盘上占据着好位,有的棋子就是要弃去的,这都是自然的,不用问为什么。
他从乡镇出来,他从小就见过许多更加贫苦的人和更加贫苦的生活。而他有着眼下的一切,已经十分的好了。礼拜天里,有时他会被人请到余园去,他在余园已是名人。在余园,他与人下棋,本来这就是快活的事。在余园,他每盘棋都是执白饶先,每次他都能得到几角或一块大洋。他从来没与人谈什么彩头和赌资,都是别人主动送钱给他的,他也不习惯推辞。他们还会请他吃饭,和他谈棋,他都很高兴。他的心里还在对才下完的那盘棋,进行着复盘,这也是快乐的事。
陶羊子把钱交给楼下的女人,贴补他与小舅的伙食费,请女人在小舅回来的时候,多做两个菜,改善一下伙食。
对钱来说,有得用,就足够了,现在往往还会多出来。相对以前的生活,实在是好了不少。连同一点孩子式的自尊与虚荣心,他都得到了满足。应该说,这是一段让他自由与快乐的时光。
午饭以后,陶羊子便拿出随身带的棋袋,走到校园里,秋季的乔木与灌木叶在阳光下呈现着丰富光彩,一片片叶子夹杂着绿黄红褐紫多种色泽。在校园的后角,有一座太湖石假山,有一个八角亭子,还有苏城多见的流水。特别让陶羊子适意的是亭中有一张白底青花的陶瓷方桌和四张腰鼓状的陶瓷圆凳,桌面虽然小了一点,但能铺开棋盘。
这天中午,陶羊子正在陶瓷桌上摆着棋,一步步地摆着局部定式的变化。这时有一个女生走进亭来。
课余时间,常会有几个学生结伴在校园里走着。这个时代的贵族式学校,虽已兴妇女解放,男女交往自由,也有浪荡的公子哥随便地搭讪女生,但这个年龄的少女少男,会有一种莫名的距离感。
这个少女很自然地走到陶羊子身边来,看着他摆棋。陶羊子一旦摆棋,便会沉入其间。然而这个少女的气息,一点淡淡清新的香气,沁入他的内心中来,使陶羊子在棋的世界中飘浮起来,恍惚摇晃在许多的梦里有着的色彩。
他手下的子不免摆随手了。少女发出了轻轻的“咦”声,陶羊子不免脸上胀胀的红了。他知道自己的心已不在棋上了,很快也想到这位少女懂棋,起码看得懂棋。
陶羊子拿起子来,重新摆着,慢慢地他发现通过少女的气息,他能感觉到她的感觉,他和她的感觉相通着,似乎很微妙。他走对或他走得不对,都能从她的呼吸声中得到反应。他想到:她会下棋。
陶羊子虽是少年,但他的棋龄已不短,在他不短的下棋历史中,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对棋感兴趣,更不用说会下棋了。下棋似乎从来就是男人的专项玩物。
陶羊子不免抬起头来,看了少女一眼。只一眼,他眼前亮起来,像浮在一圈白光之间。她的容颜,在陶羊子的感觉中,是那样的脱俗。他见的少女太少,并从来没这样认真地面对过。而她就在他的面前,身穿一套浅红的套裙,显得小巧窈窕的身材,眼睛明澈如水,微微眯起时含着一点迷蒙,她整个的是那么匀称,洁净,清丽。
应该是头一回在学校见着她,却似乎又有着一点熟悉感。
“你会下棋?”陶羊子问了这一句,一开口便觉得自己错了。他无心让对方不快。只是对着她,他有点不知所措。
少女微笑着点点头。她的笑容展开时,陶羊子感觉如轻风在水上飘拂,他恍惚中想着了一种婉转回旋的乐音。
他一下子想起来,她便是数月前在园子里弹奏琵琶的那位少女,那时是远远见着,现在她换了一套校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感觉是,又不敢认定。
没想到他们是同学,只是不在一个班级。
“我们……下一盘……”
说到下棋,陶羊子也就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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