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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变通?他才不知变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世道在变,世风在变,他一条辫子都变不了,又能变得了什么?变通之理,是求稳实,而荒谬之人总在不停地流荡,连根都没有。”程老夫子摇着头只顾说着,颏下的山羊胡子晃动着。
方天勤在陶羊子身后轻笑了一下。陶羊子感觉他在笑,回过头去,却看他一本正经地擦着窗子,似乎一点不明白程老夫子为什么生气。
陶羊子看着老夫子吹胡子瞪眼样子,也想笑一笑,只是手心上这会儿更痛了。
这天放了学,陶羊子走过竹园与清塘间的小路,他看到石桌依然,却没有看到在对弈的任守一,任秋也不在。再走近看,正对院子的屋门紧闭着,挂着一把长锁。
不知他们到哪里去了,陶羊子很想念这一对父女,想念梳着细长辫子的老人,和显着灵动神气的女孩。他幼小的心灵里,除了母亲和小舅,再没有其他人比他们更亲近的。
陶羊子正站在石桌前呆想,方天勤突然从眼前冒出来,手上捧着两个木质围棋盒。
“他们没走?”陶羊子问得有点没头没脑。
方天勤明白他的话:“当然走了。远走了。带了不少东西,逃难似的……”
“他们还回来么?”
“不知道……任老爷把东头单独的一间,给我住,让我打扫院子,还把这副棋留下……给你和我下……你还敢不敢下?”
“下。”
方天勤在石桌上铺开棋盘,棋盘看上去像布的,能迭两折成四片,摊开来却又像厚板子一样,棋子敲落上去,还有隐隐的木声。陶羊子看着它,有一种迷惑般的感觉。他这几天还是想着棋,做梦的时候还出现过这棋盘。上面摆着黑白棋子。
陶羊子伸手去开盒盖,方天勤却把手伸在棋盘上说:“慢点……”这手势是程老夫子的习惯动作,才一天他就学会了。
“……你的棋是下不过我的。我和你下,是帮你长棋……可要点彩头。”
“什么彩头?”
“就是赌资。”
“什么赌资?”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就是输了的人要给赢的人钱。”
“这不好。”
“你赢了也一样得钱。谁叫你输嘛。”
他们为此缠磨了一段时间。陶羊子还是抗不住下棋的诱惑,就说好吧。他心里想:就是自己赢了也是不会要他钱的。
“你这盘拿了白棋,下一盘你可以拿黑棋。黑棋先下。”
“我就拿白棋。”
“那是你愿意的哦。我可说好了,黑棋总是要先下的。”
“你先下吧。”
他们开始下棋。这一次,也许是要有彩头了,方天勤下得很认真,不像第一盘棋下得那么快。
陶羊子还是规正地摆着棋形。方天勤已经知道了陶羊子的弱点,落棋碰靠着,纠缠着。陶羊子小心翼翼地挡着,围着白棋的空。
这一盘棋,白棋还是被黑棋吃了一些。对丢棋,陶羊子并不在意,他的白棋多少在棋盘上围着了一些空。
“给钱吧。”方天勤说。
陶羊子看着棋盘,简单数一下空,明白自己又输了,他掏出钱包,一个布缝的小袋子,从中掏出一个铜板来。这是小舅给他的零用钱。每半年一次,小舅去江北陶家取陶羊子的生活费。小舅把取来的钱交大舅时,总会留一点零钱给陶羊子用。
方天勤捏着那个铜板,放在手里转着,看着陶羊子,眼光黑亮亮的。陶羊子只顾低下头去看棋盘上的白空。他也并不在意那个钱,在舅舅家还是吃得饱的,他用不着钱。钱从他手中拿出去,还是第一次。他这初次用钱,用得好像不那么正正当当。
小镇的时光似乎流得很缓慢,但总是在流动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复一年。小镇除了店铺里多了一些煤油灯、火柴等洋货外,人们的习俗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陶羊子的生活也像这流动的时光。他一天天地长大,依然每天去私塾念书,去任家院子的石桌前下棋。几年就这么过去了。
陶羊子也记不得他与方天勤到底下过多少盘棋了。每盘棋总是方天勤执黑棋进攻,陶羊子执白棋围空。开头,黑方总会吃掉白方好多子,慢慢地,白方虽然依旧会丢子,但丢得少了,有时也会吃掉一两个黑方的无理棋。
这是方天勤与陶羊子下棋不变的格局。陶羊子喜欢空,方天勤喜欢子。陶羊子就是丢了子也要拦空,方天勤是想方设法吃子来破空。
随着棋力的增加,陶羊子的围空防御的办法越来越多,就是外层的子被吃了,他也能在内层再拦起一道防线。方天勤的吃子进攻的手段也越来越多,找着机会便冲入白空,回头再歼灭身后的白子。
当然方天勤在子上是谨慎的,他也怕随便投进白空的黑子被围吃掉,就因为他很看重子,陶羊子尽量拓宽着白空,他们每一盘棋都下得很用心。
对方天勤来说,赢棋就能赢到钱,赢一盘棋就可以去买一块烧饼吃。他的家境贫寒,自小不饱,就去别人家干活,开始只管一天三顿的吃。到后来,才有一点钱作酬劳。钱来得不易,于是,那些干活赚的钱便积攒着,一分一厘都不会花出去。只有与陶羊子下棋赢来的钱,他觉得是白来财,可以买一块烧饼或一根油条吃。
赢棋的感觉与赚到嘴的烧饼,让方天勤对下棋乐此不疲,并使出全部心计,就想把白空搅乱。而对陶羊子来说,他就是喜欢下棋,能坐在棋盘前,把白子一个个放到盘上去,能在盘上做出一块块白空,让空越做大越做坚实,他的心便舒畅了。
这样,陶羊子的钱袋不免会空下去,有时不免会完全空了。让陶羊子钱袋空的不光是输棋的原因。他下棋输钱,让方天勤有钱买烧饼,他的两个表兄见过,也告诉过大舅。大舅把他叫到面前,叹着气说:“万恶淫为先,赌还更胜淫。就是家有金山银山,也会赌空掉。”说完就挥手让他走开。大舅不想多管陶羊子,两个表兄有点失望,心里想:与其让他的钱给外人买烧饼,还不如我们拿来买烧饼。于是,两个表兄这一次说,给他的油灯换了灯芯了,下一次说给他的竹梯缠了铁丝了,反正找着名目向陶羊子要钱,陶羊子的小钱袋当然空得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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