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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守一抬起眼,招手把一个孩子叫过来:“天勤,来来来,看看人家下的棋。”
方天勤是个农家模样的孩子,看上去要比陶羊子年龄大一点,个子也高一些,瘦削黝黑的脸。陶羊子认识他,每次过竹园来看下棋,总见他在旁边打扫院子,给客人端水倒茶,算是任守一的书童吧。陶羊子发现他也喜欢棋,经常站到石桌旁边,便忘了做事,呆呆地看着棋局。往往是任守一招呼一下,他赶忙地应着续了水,又呆看着入迷。
刚才任守一在陶羊子对面坐下,陶羊子落子时,方天勤就站在屋门口朝这边望,现在听到任守一叫他,便很快地移步过来。两个孩子对看了一眼,这一眼中,陶羊子心里有着了一种莫名的对局感,仿佛刚才二十几手棋都是与这方天勤对下的。
棋盘上,很均匀地摆着黑白各十几子。任守一说:“这叫占大场。天勤,你下棋就知道缠着杀棋,一开头就碰别人的棋,不知道取势走形。棋经上有道,上者围空,中者以争,下者小守。而我以为上取势,中取地,下取子……下棋讲究灵动,而不能粘滞。陶羊子出手便合棋道,很有天分啊。”
方天勤朝棋盘看了看,抬起头来,两个孩子又对看了一眼。此时天色已暗下来,陶羊子感到这个脸上皮肤绷紧着骨头的孩子眼中亮了一亮,像他在常家阁楼上看到的天上的流星。
陶羊子这天回去迟了,常家已经吃完了晚饭,一般这个时候,常得保就等着烧出水来泡澡。陶羊子进大门,就见大舅坐在厅堂太师椅上,沉着脸看着他。旁边厢房门口两个表兄探头看着。
“你想着要回来了?”
常得保声调不高,却有着威严。
两位表兄一回家就抢着把陶羊子受先生责罚的事告诉了父亲,说他是不用心念书,分神去看窗外的小女孩挨的板子,他们还背了孔夫子的“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的话。平时这两兄弟总因背不了课文挨先生罚的。常得保听了,想着要好好训导一下外甥,孩子寄养在家里,他就有教育的责任。
陶羊子站停了,略低一点头,静静地看着大舅,像对着程老夫子的模样。
常得保咳嗽一声,本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陶羊子在他面前出进有近两年功夫,他还是摸不清这孩子的心性。看到他半蜷着有点肿胀的左手,心想,他有错会有先生罚他,自己又何必犯神。便挥挥手,说:“去吃饭吧。”
陶羊子到厨房,刘嫂把剩下的饭菜热给他吃了。陶羊子洗过后,就上楼去。
坐到床上,半躺在叠起的被子上,眼前便是老虎天窗外的一片天空。
天空中,跳闪着一颗颗星星。老虎天窗的窗框勾出了一个天空棋盘,星星如棋。
能不能在棋盘上走出星星的布局来?
放学穿过竹园与清塘的路,陶羊子头一次看到两个人下棋,他就迷上了。棋对他来说,有着一种神奇的感觉。棋盘触动着他的一个梦,让他记忆起那天与母亲初来小镇时的印象。而一个个棋子在棋盘上面,便恍如他天天夜晚面对的天窗外的星空。开始他都不知道这叫围棋,只以为是大人玩的一种智力游戏。陶羊子对孩子玩的斗草、斗鸡、斗泥球都不感兴趣。他的外在是安静的,他的内心却是灵动的。棋合着他的内心。
陶羊子看下去,他很快就看明白了,那是黑、白子包围空的争斗。因为黑棋先行,且棋局终了要贴二子半给白棋,所以黑棋一开始便具有了进攻性。在陶羊子看来,整个棋局便是黑棋的侵略与白棋的防御,他潜在的意识中,黑棋的进攻便是黑色世界的扩张,他总是希望白棋能够抵挡住黑棋的作恶,围起自己那片很大的、黑棋无法渗入的世界来。每一次棋局结束,他也都能吁一口气,总是执白棋的任守一,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陶羊子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因为他是个外来寄居者,两个表兄与镇上年龄相仿的孩子多少有点排斥他。而陶羊子本来就不善言语,所以,很多时间他都是独处的。常家的阁楼便是他躲避的独处地,他还是孩子,一个人的时候他怕黑暗,而母亲的去世,让他对黑暗世界有着了一种深切感受。好几次,半夜在梦中醒来,他孤独地面对着阁楼中的黑暗。四周都是黑暗,他只有闭紧双眼,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一旦接触到了围棋,陶羊子发现了通过白棋围着、让黑棋无法进入的空间,是他在孤独中寻找到的一种产生希冀的方式,一种展示梦想的现实。围棋也使他看到一个让他的想像无限回转的天地,进入一个让他的生活盎然生趣的世界。
于是陶羊子每天都盼着放学,他可以尽早地穿过小路去看棋,他的心悬着,就怕这一天竹园那边任守一没有坐在石桌前面,他更怕遇上个雨天,他的那一点悬念也都不存在了。只要看到棋局,他的心便宁静下来,只有白棋和黑棋的方圆世界在纠葛着,缠绕着,搏斗着,你进我退,无限变化,永远不会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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