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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竹园,竹篱围着一个院子,院里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铺着一个围棋盘,盘上镌着十九道经线和十九道纬线。留着长辫子的任守一,总在黄昏前后与人下棋。私塾放学后,陶羊子便过来看着。
这天没人来下棋,任守一挑着两只桶,给田里的菜浇水。在竹园不远的地方有他的一块地,种着葱、蒜与各式自家吃的蔬菜。前面坡上种的茶树,茶叶也是自己摘炒的。
浇完了水回到院子里来,任守一还没放下肩上的桶,便看到一个孩子站在石桌前面,两只木棋盒的盒盖已经打开,这个孩子正拿着一颗白棋,似乎带点犹豫地往石桌的棋盘上放。
任守一已经注意到这个孩子。好些日子,只要他一下棋,孩子便来看。这孩子穿着一件长衫,一只手抱着书包,看棋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总是等一盘棋下完了,他才回头而去,迈着匆匆的脚步,小小的身影隐到了竹园深处,那里有一条通往镇南的小路。
镇上有几个喜欢下棋的乡绅,与任守一约着下棋,偶尔也会带孩子来,孩子在棋桌边,看不了多少时间,就会不安分地扭着身子。实在难得会有孩子很有耐心地看棋。
“咦呀呀,你怎么好拿棋呢?”
女儿任秋注意到父亲来了,忙开口说话,小小个子的女孩,却是一副大人般的责备口气。她皱着眉,想伸手拿下陶羊子手中的棋。
陶羊子身子侧了一侧,把手中的棋抓紧了,眼光依然盯着棋盘。
任守一放下肩上的桶,走过来,他看到盘上一颗白棋正放在星位上。
陶羊子似乎这时才看到任守一,有点拘谨地看着他,是那种很少与人交流的孩子的眼光。
任守一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来。他看了孩子一会,想不起来这是镇上哪家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任守一问。
孩子还是看着他,一时没来得及回答。任秋在旁边说:“他叫陶羊子,是南头常家的外甥。”
任守一想了想,这才想起那个一两年前从江北赶回小镇就死去了的女人。他在南城时,经远房堂兄任五的引荐,认识了陶羊子的父亲,觉得他谈吐不俗,虽相处时间不长,颇为投机。任守一还数次去陶家做客,那时,陶羊子的父亲刚娶了填房,也就是陶羊子的母亲。陶常氏温婉动人,善解人意,也颇得任守一好感。
任守一只管看着陶羊子,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到他父母的痕迹。陶羊子被任守一盯着的神情吓住了,有点不知所措,手上依然捏着一颗白棋。
过了一会,任守一才回过神来,注意到陶羊子夹着的书包,便问:“在读私塾?”
陶羊子点点头。
“那个程老夫子一点不知变通,泥古不化……鲁叟读五经,白发死章句。”
任守一见陶羊子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想他是顾及师道尊严,也就不说道程老夫子了。
“你喜欢下棋?”
这次陶羊子明确地点头说:“喜欢。”
“你会不会下棋?”
陶羊子摇了摇头,想了一想,又点了点头。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但天色还有些青亮,任守一见陶羊子仍默默地看着石桌上的棋盘,便说:“那好,走几步给我看看。”
棋局应该是黑棋先下,任守一等着陶羊子拿过黑棋盒。可是,陶羊子一只手把书包放在桌边,抱过白棋盒。另一只手依然捏着那颗白棋。
一般对局,下手都会主动拿过黑棋先下。就是年轻一点的上手,尊重对方为上,也要先拿黑棋,推让一番,再行白棋的。
但陶羊子拿着白棋,只是不动,用眼看着任守一。任守一觉得奇怪,想他不懂黑白棋礼让的规矩吧,他却又是知道白棋后下的。反正只是试几步棋,任守一于是一笑,便执黑在上角星位下了一手。
任秋在旁边说:“你怎么可以拿白棋的?我阿爹和大人下棋,都拿白棋的,你还是个小孩嘛。”
陶羊子只顾抱着白棋盒:“我不要黑的。”
陶羊子想了一想,在下角星位应了一手。
任守一看看陶羊子,心中有点触动。按说布局双方第一手,都下在星位,是很正常的。古代下棋有固定座子,“座子”就是黑白棋各占了两个对角星。任守一感觉奇的,是这孩子对着棋盘站着的认真模样,一副大人都难得的沉着入神的气势。
布局走了十几手,陶羊子越走越慢。任守一原也心血来潮地教过几个孩子下棋,孩子因为不懂棋路变化,想得简单,落子也就快,总是不假思索的。
布局将要完成时,任守一发现陶羊子的走法是那么规正,棋型走得十分漂亮,平衡,均匀,没有一处不在位上。就说是棋界高手下的,也让人相信。任守一清楚,陶羊子近两年一直成长在小镇,不可能另有围棋高手教他。似乎这孩子有着天然的棋感。
任守一年轻的时候,曾在棋上花过功夫,还访过名师高手。往往棋界高手,讲究文化素养,多有社会见解。接触他们多了,渐渐地,任守一思想境界上有所领悟,棋却下少了。在社会上一番沉浮后,他落到了小镇上来,求取的只是一种宁静,下棋的兴致就浓了。只是江南小镇虽有文化底蕴,也有喜好下棋的,都是一般会下,任守一与他们下棋,就为过瘾解馋,根本也不在胜负上,棋好棋坏,都是无所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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