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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五说:“外甥是舅家的一条看门狗嘛。还是舅家亲啊。”
刘嫂在一边搂着陶羊子。也不知这个孩子听懂听不懂,他只是默默地听着,似乎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听到他名字的时候,眼眸转动了一下。在江北的几年,他一直与母亲在房间里,母亲教他读书认字,也只有母亲与他相依相亲。那个比他年龄大得多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就像现在的大舅一样,远远地隔着。现在母亲死了,走进黑暗的世界去了。虽然这里人很多,但好像他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一个人面对着那片黑蒙蒙的塘水,母亲的白影已飘去了。他一直在那里站着,那里离母亲去的黑暗世界近着,母亲是从那里走的,也许哪一天她会再走回来呢?
厅堂里开始谈起葬礼的事。本来常得保就有想法:把妹子葬在山坡上。妹子是不能进祖坟的,她毕竟不是常家的人了。离镇子几里地是一片丘陵,向阳坡上,有一片地,是常家老祖辈留下的。
有关坟地并无异议,一时说不定的是落葬时间。常得保心有忌讳,人死在常家,已沾秽气,死人又从常家门抬出去,时日当然重要,便说要好好翻一下黄历,选个入葬吉日。得成却说,选日还不如撞日,没有什么日子好不好的,亲戚也都在,现成的人手。常得保只是摇手,说入葬选好日子,对儿孙有好处的,看在羊子份上,不得马虎。任五开口了,说镇上现正有个高人,怎么不把他请来?任五说,这个高人是他的本家,算起来是远房堂弟,很有学问,城里的高官都请他去议事的,这样的高人都没在你们眼里,可见乡里识人见解到底是低一层啊。
说到这个高人,在常家的人都认识,那是半年前在镇西买房入户的任守一,只是他不怎么与人交往,来后便在塘边种了一片竹,隔塘隔竹只有一条小路通在外面,人来和善相待,人走也不相送。去过他家的人,见过他屋里的竹柜堆着书,知道他是个读书人,是不是高人,谁也不清楚。
任五就去把任守一请来了,同来的还有一个小女孩,跟在任守一后面跑着。任守一神情安宁,不爱说话,与众不同的是,他脑后还留着一条长辫子,辫子与他身子一样细长。清王朝倒了五年了,就在乡下,此时还留着清朝辫子的人实在难得了。任五向他介绍在常家的人,他只是微微点头,眼光在各人脸上停留一下。
那个小女孩个子小小,看起来比陶羊子还小好多,却生着一张精致神气的脸,眉眼五官天生的女人模样,就像一个缩小了比例的小妇人。她看到陶羊子就跑到他的身边来,似乎一眼就认定他是丧礼的主角。
任守一开口就说,他已算过,今天就是好日,正好送丧。再说这连绵的雨季很快就过,天一晴就热了,死人还是入土为安。
任守一说话的时候,小女孩也靠着陶羊子悄悄地说着:“你死了阿娘吧?怎么你不哭?”
常家行起了丧事,常得保的女人嗷嗷地哭起来,身后的女人也都跟着哭。大舅捧两个碗来让陶羊子在出殡前摔了,也有女人拉着他的手让他哭,陶羊子本来心里想哭,但被小女孩一说,心思分了,就是哭不出来。
本来天下着细雨,待棺木出屋,到院子里时,雨停了,云一下子散了开来,隐隐见着了云后的光色。镇上的人见着,也都换了素衣参加到送葬的队中来。陶羊子走在最前面,风把扎在脑后的白布条拂到他的脸上,在他的面前飘来飘去。
都奇怪这个男孩子不会哭的,只是一声不响地在前面走着。往山坡去的一条路,是野田的陌阡,泥泞得很。他依然不停步地走着,像是认识路似的,一直走到了坡子上。
这里山丘绵延,山不很高,雨刚止,山里的砂石路就干爽了。送葬的队伍来到一条较宽的山坞。山溪萦绕的向阳缓坡上,腐叶沃肥黑土酥松,毛竹壮得有大碗口粗,竹梢披风摇曳起伏。竹林下的小灌木丛里零零散散地见到一些隆起的坟茔。
几个亲戚开始动手挖土,到把棺材放到挖好的土坑里,填起土堆来的时候,突然,陶羊子就扑到坟堆上,整个身子合着贴在湿土上,用小手打着土,扒着土,拍着土,大声哭起来。漫山的竹涛呼应着他的哭声。陶羊子这时真正地意识到土中的母亲,是真的到了黑暗中,那坟是不是母亲飘去黑暗世界的通道,他不清楚,但他再也看不到母亲了。陶羊子哭着,哭得抽搐着。所有的人都怔怔地看着孩子的哭。
雨突然又下了起来,大颗大颗的雨点砸下来。
这是江南小镇这一年倒转梅季的最后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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