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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家有个帮佣刘嫂,原是乡下的表亲。她从楼上领着陶羊子到厅堂来,常得保的两个儿子也跟在一旁,大儿子常木兴手里拿着一块黑布,抢着对常得保说:“阿爹,羊子又把这个丢掉了。”
常得保看一眼妹妹留下的独生子。孩子名叫陶鸣谦,这个名字很难记,别人都叫他小名陶羊子。陶羊子头上扎着一条白布,白布在脑后打了个结,两根长长的布条挂在身后。他一声不响地看着常得保,眼光直直的。常得保皱了一下眉头。这个五岁多的小外甥,身材显得小了些,眼中却有着一种琢磨世事的眼光,又似乎在看着远处什么地方的东西。
刘嫂当着常得保的面,把黑布套到陶羊子的袖子上。可一转身,陶羊子又把那块黑布扯下来,丢在了椅子后面的黑暗中。
常得保注意到他的动作,咳嗽了一声。孩子转脸依然直直地看着他。
院子里有人说着:“来了来了。”
常得保放下茶壶,身子端坐着,就见门口进来一个个子矮矮的老人。本来常得保以为会是妹夫家的人。妹妹去世第二天,小弟得成就去江北陶家报丧,常得保等着陶家来人商议后事。本乡里的亲戚朋友都没有报丧,不知家住八里外的舅舅任五如何来了。
任五本来是税官,在城里供职。歇事后,在八里外靠山的水边置了田宅养老。
“怎么也没个动静,白事为大呀。”任五在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听常得保说了妹妹去世的情况,便开口说。
常得保亲自捧上茶来,嘴里说:“毕竟是外嫁妹子,让得成去陶家听说法,要不要送她回去。得成说了就去就回,算着今天该回来了。”
任五说:“你说的倒对,只是要将她送到江北,需要多少日子?除非火化了送去,要不这又闷又湿的天气,如何到得了?我们这儿偏偏又没有寺庙,如何火化?还是要做出殡的打算。”
常得保应了一声:“是。”他的心里本来也有过这种盘算,只是总还得听听那边陶家的说法。
过一会,常得保又说:“妹子也是,嫁后多少年都没回来过,这次倒像是赶着回来……送终呢。”
陶家的这门亲,本来就是任五做的媒。他出官差到江北,熟悉了陶家男人。陶云裁也是一个官,妻子死了两年。经人一谈一说,就结了亲。任五前两天听人说外甥女回来了,想着来看一下,没想她已去世。
任五说:“这也是定数让她回到常家来……”任五说着看到旁边站着的陶羊子,便伸手指着:“这是陶家的孩子吧?”
常得保就叫陶羊子过去给舅公公叩头。
陶羊子听这个矮老头说着话,知道他说的是母亲,语调中显着亲热。看他面容慈和,脸上还带着笑,便过去跪倒,还没待他趴下去,任五便把他抱着了。
任五说:“都是民国啦,没有皇帝啦,不兴磕头的事。”
常得保说:“换了个皇帝,洪宪皇帝不也是皇帝吗?”
任五说:“到底你不出门。上次得成不就说到,袁世凯也下台啦。”
“又换什么皇帝啦?”
“还是民国,又换民国招牌啦。”
常得保说:“不管民国不民国,不管是皇帝还是总统,您老长着两辈,第一次见舅公公,礼数少不了的。”
任五就摸口袋,拿出两个银元放在陶羊子的手里,新新的,上面印着孙中山的像。常得保代陶羊子收了,让他再叩头谢过。
正说着,得成从外面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镇上走动得多的亲戚。他们知道任五来了,也就都来了。
得成这一次去江北,并没有看到陶家姐夫。陶家前妻生的儿子听到继母死讯,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
“是她执意要回娘家的……父亲也不知在哪儿了。听说在外面又找了女人,谁知道呢……死人就不要送回来了。至于她的儿子呢,姓着陶,陶家不会不容他的。如果想把他送回来,就送回来。陶家不可能养不了一个人。”
妹妹回来后,提到过她的丈夫,就在她怀着陶羊子的时候,丈夫去了京城谋官。那年份,京城里政局乱,皇帝龙座都坐不稳,一朝天子一朝臣,有这个官被罢,有那个官被杀。后来有人说丈夫已死在京城。
妹妹死后,常得保曾说到陶羊子的命硬不吉,克死父母,而他出生的那年,整个皇朝都倒台了。
“那么还是送回去吧。”常得保说。
得成说:“不送去了,常家也不是容不了他一个的。”
常得保说:“那怎么行?妹妹是陶家明媒正娶的。他总是陶家的人,有着陶家的一份。”
任五说:“当然是明媒正娶的,填房也是正妻。”
得成拿出一包东西来。打开来,是一些孩子的衣物,还有一个小包,是钱。
陶家的意思,陶羊子不送回去的话,就在常家,陶家会供他生活费用。
得成说:“你想想,羊子还小,那里的兄弟都不当他亲人,周围都是前妻的亲戚,又没个照应着的人,还不给欺负死啊。常家毕竟是舅家,是至亲的。”
常得保也就不作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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