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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羊子在桌前与芮将军对坐了,铺开了棋盘。祁督军坐在横头观战。
陶羊子自然地拿过白棋。
芮将军脸一沉说:“没有人与我对子拿白棋的。”
祁督军皱皱眉,小孩子到底不懂礼数,也不知自谦一下。他知是陶羊子习惯,也就笑说:“我和他下棋,他也是拿白棋的。棋盘上面无贵贱,棋力为上嘛。芮兄可知古代有个棋圣刘仲甫,他棋楼之外挂的一面旗上,写的就是‘奉饶天下先’。”
祁老爷转过身来对着陶羊子说:“你休要小觑了芮将军。你若胜了,我便会让你进学校,你的学费由我来。”
芮将军哈哈一笑:“他输了呢,是不是要罚?罚他永远不许拿白棋。”说了,拿起黑子来下了一着。
陶羊子也就跟着下了一手。
芮将军棋力在祁老爷之上,显得大气,落子不拘一处,处处争着先。陶羊子一步一步地守着,跳几子,围几子,就形成了空。芮将军也是占着空,所以中腹之争特别激烈。
这位将军下得霸气,只是空都是漏风的,不如陶羊子围得实在,一处处把芮将军的空逼小了。
正下着,管家从外面带来一位军官,军官手拿着一封电文,赶着过来,见芮将军拈着一颗棋,没想好往哪儿投。军官急匆匆的样子,想有要事想告,只是不敢打扰。
倒是祁督军问军官:“是否有军情禀告?”
军官应着:“是。滁南之战战况。”
祁督军便对芮将军说:“军情重要,将军还是先看看结果。”
芮将军打开公文,只看了一眼。便搁在了一边,继续下棋。他进攻得厉害了,一步一步,杀机四伏。
陶羊子应得自然,还是把白空围上了。看得出陶羊子是胜了,白棋在盘面上的空还是要多一点。
祁督军这才说:“滁南之战到底如何了?”
芮将军说:“滁南之战胜了。可我这一局却败了。”
祁督军脸上阴了一下,却笑着说:“芮将军真是大将风度。战场胜败,还不及棋枰输赢来得重要。……摆酒摆酒。值得一贺啊。”
下完了棋的陶羊子只顾等人领他走。管家要领他去偏房的时候,芮将军却一手拉着了他。
“既然芮将军有意,你就在这儿吃吧。”祁督军说。
摆下酒桌来。祁督军坐中,芮将军和陶羊子在两横头对坐。陶羊子还是头一次与达官贵人坐在一起吃饭,祁督军还命人给他也倒上了酒。陶羊子记得大舅说过孩子不能喝酒,可芮将军端起杯来和他碰杯,还不准他不喝。陶羊子喝了一小口,直觉得嘴里辣,他使劲忍着,不咳出来,只是脸涨得通红,眼中涌泪。芮将军不由哈哈大笑着。
祁督军与芮将军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天下大事,谈来宛如剖析一棋局。祁督军问到滁南之战投入多少兵力,芮将军只简单应着,似乎有意在陶羊子身上,不住碰杯逼着陶羊子喝酒,看陶羊子脸通红通红,只觉有趣。
芮将军突然移杯与祁督军一碰,说:“祁兄,我们合作,你应该有所决心了吧。国家统一,先须军队统一啊。”
这回轮到祁督军谈棋了,他指着陶羊子说:“这位江南棋童,是我所发现。听说将军战场上南北纵横,与各地高手对弈,可有如此奇才?”
芮将军说:“天下之大,棋才自然不少。我来此地三日,你问我怎么迟迟来见你,其实我找到了一个下棋所在,苏城文化之地,当有棋坛高手。”
祁督军说:“你说是城东余园吧,那里只是下等棋摊,下得好的也曾找来与我下过,嘿嘿嘿,棋路都俗……我这棋童,就如古代刘仲甫,奉饶天下先。”
芮将军说:“不信我能找个杀败他的对手?”
祁督军摇头而笑:“如果你找来南北高手,这孩子当然还嫩。”
芮将军说:“我就要在此地找一个下胜他的。”
祁督军说:“滁南之战刚结束,芮将军还有时间在苏城逗留?”
芮将军说:“有棋下有棋看,就是天下第一美事。”
陶羊子看着两个政要斗着嘴,虽然他们都笑着,语气中却如酒一般含着烈劲。陶羊子觉得头有些晕,却还清醒着,似乎他并不在乎酒力。
这天下午,车在楼下等着陶羊子。会有豪华马车来接陶羊子,已成这幢楼的新闻。楼上楼下的人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
这次马车没有送他到祁府去。而是跑在了一直朝东的宽路上,拐了几个弯,进了一条巷子,在一个铁栅栏的园门边停下。
园子里并不热闹,处处开着不知名的花,一簇一簇的。穿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转了一转,到一幢两层的石楼下,楼下围着一圈的葡萄架,绿叶架下放着一张张石桌。有的桌上两个人对弈着,有的桌边一些人围看着,有下象棋的,有下围棋的,主要是下围棋的。
余园是苏城的棋园,而再向东去的蔷园是戏园,那里总是聚着票友。
陶羊子被领进了小楼。小楼布置颇雅,墙上挂着一些字画。楼下摆着十来张桌子,每个桌上都有棋局,对局者手边泡着绿茶,有束着围兜的伙计,手提陶壶来回续着水。陶羊子又被领上楼去,楼层高高,四边的窗都大开着,透着带点花香的清凉的风,楼后入眼的便是花圃,绕着花圃的是一湾水,水上飘浮着落花的花瓣。
楼上只放两张八仙桌,桌上也摆着棋。在余园下棋,园主只收茶钱。不管在楼上、楼下与楼外下棋,一个桌上交一壶茶钱,给对局者两个杯,只要不换人,可以一直喝一直下。但在楼外喝的只是简单的绿茶,粗叶片炒制的;楼下喝的茶是精制炒青;楼上喝的则是碧螺春茶,听说一年之内都用陶罐装着,底下放着木炭收潮气,冲泡在紫砂梅桩壶里,再倒入透明玻璃杯,碧绿碧绿的。三处喝的茶不同,自然交的茶钱也不一样。
在余园下棋双方输赢是有对局费的,余园的对局费也有层次,楼外是一盘一毫,多胜一子带一个铜板;楼下是一盘三毫,多胜一子带三个铜板;楼上便是一块大洋一盘了,多胜一子带一毫。
楼上正坐着芮将军,他穿了便装,却明显有着一种军旅派头。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勤务兵。这位芮将军出生于士绅家庭,家道败落,便入下层行伍,因其作战骁勇,颇有军事才能,早年受段大帅赏识,一仗升一级,如今虽为将军,却不避草莽,很自在地出进余园。
芮将军发了话,只要胜陶羊子一盘棋,战胜即止,他会付胜者二十块大洋。二十块大洋是何等的大赌资。芮将军选定了两位棋手,也就是这里公认的两位高手。一位叫樵斧,一位叫铁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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