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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了钱袋的陶羊子去找方天勤时,方天勤懒懒地,就是不拿出棋来。
“你没钱了吧?”对陶羊子的钱包,方天勤比陶羊子还了解。
“是。”
“那还下什么棋?”
“我们下一盘嘛,不来赌的。”
“不下不下,赢了也没意思。”方天勤晃着手。突然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来劲了,拿过棋说:“这样,输了你先欠着,就像赊了我的账,到你有钱了,还我。”
陶羊子连连摇头。陶羊子想到,他的零用钱,自己不用,输给方天勤并没什么,这似乎算不了赌。可他没钱再输钱,这就是赌债了,要是他再没钱来,这债不就落到大舅家了么?宁可不下棋,他也绝不可以有债的。
不下棋的时候,陶羊子便早早地上了阁楼,躺在床上,复着他与方天勤的一盘盘棋,在脑中拓宽着白空。
到后来,陶羊子与方天勤下棋,也有了胜的时候。方天勤实在不愿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钱来,摸索了一会,就说:“欠着欠着,抵下面一盘我赢的。”
下一次方天勤胜了,他会说:“你不用拿钱了,我不是欠着你一盘吗。”
在这一点上,方天勤说话很作数。小镇连同整片乡村的民风都是淳朴的,从没听说有赖账的。
小镇街上流动的人多起来了,不时有外乡人过来,有挑担的,有背包的,有推独轮车的,都是满面土色之脸。偶尔还出现散兵,三两个,不戴帽,敞着领,亡命徒似的。听说什么直系和奉系的军阀在开战,江北本来就有饥荒,灾民加难民,四散着。小镇上平常宁静的气氛给打乱了。
“关门关门。”常得保进了大门就吩咐着张嫂关门。厚重的石库门关上了,上了闩。
进了堂屋,常得保坐在座椅上,端起茶壶喝一口水。几个孩子放下手中的东西过来,准备吃晚饭了。
常得保平时话说得少,他信奉老古辈传下来的话:言多必失;满碗饭好吃,满口话难说。
这一天,常得保却说了不少话:“外面乱得很,时局不稳,少出门……都是逃荒人,逃荒来的人手脚不干净,一点点东西都会偷。家里什么东西都要放放好,丢一件就少一件。”
常得保还说到店铺里,伙计给站在店门口抱孩子的女人一个钱,没多久,店铺上就来了一批伸手要钱的人。
常得保说话时眼瞟了陶羊子一眼。陶羊子很怕大舅的眼光。他清楚大舅有的话是说给他听的。大舅对他从来不像对他的两个表兄那样,点着名说话。只要大舅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声调略微拉长了一点,他就明白大舅是在告诫他了。
天热了,吃过晚饭,常家烧水泡澡。很大的锅子,烧一锅热水,锅底垫着板,坐在里面泡。总是男人先洗,随后女人洗。男人之间,是大人先洗,孩子后洗。传说,孩子须洗浑汤,内神才不流失。
门敲响了,敲的声音很大,开开门来,是小舅常得成回来了。
常得保说:“正好水烧好了,你洗个头汤。”
常得成说:“这一点水洗得实在不畅快。”
常得保说:“江北都没水了,你还嫌水少……瓶满了会溢。”
常得成只是一笑,他习惯了兄长的腔调。他告诉常得保,他去江北陶家了,陶家大儿子不在家,陶家人说江北旱灾,陶羊子的生活费一时还凑不出来。
常得保说:“陶家又不是种地的,旱不旱与他有什么关系?”
常得成说:“陶家有田。早过了麦收,听说陶家大儿子就是下乡去催田租的……羊子呢?”
常得保两边看看,家里人听到常得成回来了,都聚到了堂屋,只是没见陶羊子。陶羊子不声不响的,平时家里人很容易就忘了他。问起来,老二常木旺说,他开了后门出去了,大概又去下棋送人家钱了。
常得成见兄长皱着眉头,每次回来,谈到陶羊子,兄长都是这副神态,常得成清楚兄长不喜欢这个外甥,现在陶家再不支付生活费,陶羊子如何在这常家楼里待下去呢?
常得成朝楼上叫了两声,随后也开了后门出去。
常家两兄弟比起来,常得成天生就是快乐的,而常得保天生就是不快乐的。
常得成回小镇时,从镇街过,看到两边屋檐下,靠墙坐着一些目光呆呆的难民。难民在苏城也有,但城市大,就散开了,不像小镇这么集中。常得成在城市生活惯了,回到小镇,觉得窄仄得很,所以他一般都不回来。
常得成在乡野里转了一圈,绕到私塾后面,见私垫临街处,搭着一张芦席,下面也是靠着躺着的人。
常得成没有停步,从坡子上插到任家的院子去,他听两个侄子说,陶羊子常到这里来下棋。
院中石桌空空,篱笆边栽着的两棵刺槐,正开着花,一串串挂下来,像白色的藤萝,院前风吹竹影动,花草吐馥香。常得成一直认为城市要比乡镇好得多,这一刻难得地感觉着乡村的美。他深吸一口气,走向竹园的小路。
在嵌于池塘水边的一块石上,常得成看到了坐着的陶羊子。
陶羊子喜欢对着水,沉在自己的想像中,水波粼粼,他的思绪也在波动着。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脸来,眼光闪动着。看到小舅,他虽然没有什么强烈的表示,但他对小舅是有着一种深深的依恋。只是他神情还残留着一点恍惚,似乎还没有从想着的什么之中解脱出来。
常得成跨步站到石上,手按着陶羊子的头,轻轻抚一下:“你在想什么?”
陶羊子摇摇头。天色已暗,水中朦胧地有一片光影。
他抬起脸来说:“很多的东西,令人费解。”
常得成蹲下来,对着那片水光投了一颗小石子,光影化作了无数黑点白点。
“哦,令人费解?还很多啊?说来听听。”
小舅的语调中带着一点揶揄,他喜欢这个外甥。他小的时候喜欢姐姐,也就是外甥的母亲。外甥的神情与姐姐一样,有着一种柔和的沉静。
“小舅,你看到那些逃难的人了。”陶羊子很有条理地说下去:“他们那里没有水,而这边水很多。……小时候,我在江北家里……一个堂妹是乡下女孩,她很会说话,每次来,都说她家没有水了。”
“小时候……”小舅语调中越发明显的揶揄。那意思是你现在大了吗?不是小时候了吗?
陶羊子只顾自己说下去:“现在江北又没水了。人需要水,人吃的庄稼也需要水,那么,为什么人不早一点把自己搬到有水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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