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7]
对于青少年性行为,从约翰·马尔顿到提索和卢梭,从19世纪的医学家到后来的弗洛伊德和霍尔教授,每个人都对此问题倾入了许多关注。然而在古罗马医学家的眼里,这一问题似乎并不存在。他们重视的是成年人,尤其是成年男性的性行为。他们致力于研究性高潮、遗精、或精液滞留这样的细节,并将其作为人类食、色、性等基本要求的一部分。对于这些行为的益处及危害,对于在何种情况下会导致宝贵精液的遗失,医生们都提供了详尽的解释,并提出合理的建议。此外,他们还对射精行为进行探讨,因为在他们看来,身体的需求和欲望其实是人体内部体液活动的一种体现。如何令自己的体液达到平衡状态,对人的健康、幸福和生殖能力至关重要。在这一问题上,年龄是个关键问题。射精对年轻人的危害要远远大于年老的人;在兴致高昂时射精也要比与妻子例行公事时射精危害更大。比起持续的性高潮,应该更提倡短暂的性高潮。因为性高潮从医学角度而言是一次小型的大脑充血过程,如同癫痫一样,如果不加以注意,很可能会导致中风或死亡。医生们还提醒说,对精液的节约远远重要于其他行为节约;对性欲的放纵也比其他形式的放纵更加伤身。此外,古罗马医生们还对性欲望进行研究,提出了许多减轻性欲望的方法,如饮食、按摩,以及其他类型的交往等等。
简言之,性欲不仅会给肉体带来巨大的负担,也会给沉溺于其中的人们带来道德上的压力,因为它潜在的无节制性对人的身心都会造成巨大伤害。但在几乎所有的古罗马医书中,都找不到任何关于手淫的描述,也没有任何一篇文章将其作为过度纵欲的一种具体有害的形式而大加批判。在整个古典医学领域,无论是古希腊语或拉丁语文献,还是因此而衍生的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医学研究,都没有像《手淫》那样对世人发出警示。[8]现代性学研究所强调的欲望并非来自于外在诱惑而是来自于自身状况的主张,在古代医学中完全没有任何体现。正是这一意识上的缺失使18世纪的医学家们将手淫这一有着2000多年历史的性行为仅仅诠释为一个崭新的医学术语。
在古罗马医学时期,关于手淫曾经有过两次沉默的时刻,但却没有一次能够与现代手淫的文化讨论扯上任何关联。相反,它们站在了现代性文化的对立面。这两次提及都来自于盖仑这位医学名家。面对手淫,盖仑毫不犹豫地将其放置在一个更广泛的医学伦理领域中进行讨论,即讨论如何处理过剩精液的问题。从现代观点来看,他对这个问题的解决建议令人咋舌:多余的精液需要尽快且平静地处理掉。因此,手淫是一种相对安全,而且不会使人过于亢奋的解决方式。显然,盖仑的这个观点并未考虑到作为性欲宣泄方式的手淫将会导致的道德问题。而且,他不仅没有对手淫有可能造成的身体损害提到只言片语,相反,还认为此举有益于健康。盖仑对手淫的这一看法影响着从公元2世纪一直到20世纪的手淫讨论。但提索在自己的著作中对此却只字未提。
盖仑提到的第一个故事只和男性有关。在盖仑看来,著名的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Diogenes,哲学犬儒派奠基人——译者注)是世界上最有克制力的男性。但即使是他,也“沉浸于性愉悦中”。第欧根尼之所以这样,并非因为他从中能得到额外的享受,而是因为和所有人一样,他也需要将生命过程中堆积出来的多余体液排出体外。这种形式的性欲望可以被理解为是由肉体中多余而亟待释放的体液所引起的一种渴望和焦躁。这个故事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一天,第欧根尼与一个妓女约好见面。我们可以推想而知,他并不是那种选择“婚姻性爱”的人,因为婚姻关系无论是从心理角度,还是从社会角度都太过复杂。对于他这样独善其身的人来说,拥有一个妻子所带来的复杂性显然不适合他。但不管如何,这个故事的关键在于这位犬儒大师解决自身问题的事实行为。由于妓女没有按时赴约,第欧根尼于是十分平静地“用手摩擦生殖器,将精液排泄出来”。后来,那个妓女终于出现,第欧根尼却将她打发走,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他告诉那个女子,他的手“吟唱了《婚礼进行曲》”。对于这个故事,盖仑评论道:
很明显,善于克制自己的人不会因享乐的动机而性交,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祛除自身的烦闷,即使这一行为本身毫无快乐可言。[9]
在盖仑出现100年之后,古希腊作家第欧根尼·勒尔逖斯(Diogenes Laertius)再次提到这位犬儒派大师在公共场所手淫的故事,不过,这一次是用赞许的口吻且从哲学的角度来诠释的。他认为,因为吃早餐不是荒诞行为,所以在公众场所吃早餐也不会被认为荒诞。[10]第欧根尼“在公众场所用手采取的行为”是希望自己能像揉肚子解决饥饿问题一样,简单地满足自己的性渴望。因此,在公共场所手淫的行为,如果是在正确的思想引导下,其实就相当于在集市吃早饭一样正常。在禁欲主义者看来,手淫和婚姻内性行为一样,都应该依照自然规律来实施。而且手淫这种自体性行为要比与他人一起发生的性行为更容易得到控制,因而也更有可能对这种行为采取节制。很显然,这一观点与1712年之后大部分学者的观点是背道而驰的。
第欧根尼的故事一直流传至今,但完全脱离了当时的医学和哲学环境。在英国莎士比亚时期的一本畅销健康手册中,“第欧根尼的那种行为”成为“手淫”的代用语,并被这本手册的作者托马斯·高根(Thomas Cogan)与私通、鸡奸和乱伦并列为排除身体多余体液的四大违反常规的行为。高根生怕读者错过这一暗示,还额外添加了这样的语句:“触摸外生殖器以达到射精的目的。”他还以典型清教徒的口吻向人们发出郑重警告:手淫这种行为是天主教提倡禁欲的一大恶果。不仅如此,在第欧根尼当众手淫2000多年之后,在哲学家伯纳德·曼德维尔(Bernard Mandeville)阐述为什么应该让市场来调节性交易(以及其他欲望)的文章中,这个故事再一次出现。(曼德维尔认为,可以提倡完全的性自由,通过共享女性的方式提供无穷无尽的性来源。这一观点与第欧根尼的主张大相径庭。)在他看来,即使是哲学家也无法摆脱性的欲望,虽然第欧根尼当众“用手来解决自己的欲望”,但他当时势必在想,和异性形成事实上的性交行为肯定要远远强于只是在幻想中和异性交欢。[11]
盖仑对女性手淫的观点比较狭隘,但他的观点一直影响着后来的学者。他认为,女性手淫和因体液潴留而导致的医学问题有关。从医学角度上来讲,处于生理学和道德上的原因,女性的这类问题要比男性更加严重。一方面来说,女性往往更为矜持,因此不大可能来排除多余的体液,尤其是如果月经——体液通常的出路——受阻的话。另一方面,外部世界对女性用性交来排出体液的这种方式也有诸多限制。尤其对于孀居的女子、丈夫不在身边的妻子,以及成年却未婚配的女子来说,她们几乎无法找到合适的男性来进行性交。(在16世纪的英国,“单身女性”几乎是“妓女”的同义词,而性生活活跃的单身女性则被称为“荡妇”。)[12]
由于女性宣泄情欲的出路着实有限,因此人们认为,女性比较容易患上各种精神病症。也就是说,这些病症来源于女性对所谓的“性能量”——古代人称之为“有毒的体液”或“滞留的刺激体液”——的长期压抑。盖仑在讲述第欧根尼故事的同一篇文章里,对这些女性病症提出了一些建议和治疗方法。首先,要让身体温暖起来,然后“触摸自己的外生殖器”。这一举动会使“全身颤抖,一种虽痛楚但愉悦的感受涌遍全身,随后,多余的黏稠体液就会排出。在那之后,就可以摆脱所有的罪恶感”。简言之,对身体的摩擦刺激可以制造性高潮,可以导致射精,可以令郁积的欲望和“精液”得到释放。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