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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洋镜》电影音乐创作谈
张丽达 《西洋镜》作曲、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教授
《西洋镜》电影音乐的大部分主题，是1999年5月，在美国新泽西州的一处依山傍水的湖畔大别墅里写的。
差不多在1996年，我们约定了这件事，黄丹、唐娄彝的剧本从中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的史实出发，携带着旧日北京的声音画卷，走向了我。
从那时起，我就把凡碰上的同谭鑫培有关的书谱音响搬回了家。不觉中，竟听得入迷。谭的演唱既充满十足的阳刚之气，又将细节处理得极为精准。我赞佩他的同时，更明白了何以慈禧太后独对谭鑫培的演唱格外偏爱。
抵美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拜访好莱坞作曲家霍华德·休（后来获得了奥斯卡奖：《指环王》）的工作室。当我带着刚下飞机的眩晕感抵达，这位极和善的绅士已在那花香草深的石头小楼外等候了。那是一个私人的工作室，硬件实在是好，其中一个演奏用琴键盘、屏幕、控制台子一体的音乐工作站，是我从未见过的将音乐和画面同步创作时的最佳工具。
回到美丽的湖边大别墅，我就开始潜心创作。
一日上午，我正在工作中，霍华德先生来了，导演请他来听我的新主题。我用小提琴拉一阵，又用钢琴弹一阵。弹完《往事如梦》，他笑着起立，向我鼓掌。其实我想听到他的意见，不过他给我的是赞扬和首肯。
工作就这样继续下去了。
6月回北京，继续完成余下的部分，自然是忙得夜不能寐。
在1999年酷热的6月和秋凉的10月，《西洋镜》电影音乐两次录制，前后共十几天的工作期，再加上自12月30日到2000年1月3日凌晨0点30分，四个昼夜的CD后期录制工作，终于完成了CD母版，我的千禧之夜就是一直站在机器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数字调音台上跳跃的电平指示灯度过的，在音乐中我感到充实、快乐。
为把大乐队录得人情味浓些，前期采取了模拟录音制，在“尼夫”24轨台录制，但录音方式不同，有同期录音亦有分期录音。模拟录音较之数字录音的优点是音质温暖些，但底噪略高，衡量利弊，宁取其一而舍其二了。CD母版的录制音质技术指标为ADD。
音乐的主要部分由中国交响乐团演奏，中国最好的独奏家在其中担任独奏：小提琴刘云志、钢琴鲍蕙荞、笛子戴亚、二胡严洁敏、琵琶吴琼。感谢我的演奏家朋友们与我一道创造了现在大家听到的这个音乐。
这个剧本是有意思的，以中国第一部电影谭鑫培主演京剧《定军山》的史实为线索，进而讲述了另一个故事，这故事是说今天的电影在100年前是怎么进入中国并很快使中国人为之着迷，虽然展示的是上世纪初时的老北京城里的画面，由于其中的人物心地明朗，主人公之间的关系充满着情谊，读来使人感到温暖亲切。我喜欢上了这个故事。
1902年，中国人开始从闭关自守中惊醒。西洋的技术、机器渐渐通过各种渠道进入中国。我们都知道，作为机器和舶来品，钟表是先于照相术和电影从西方进入中国的。慈禧太后爱好洋玩意儿，到今天，故宫里还保留着老佛爷当年收藏的钟表。可以猜想那景象，一到时辰，各种大大小小的钟表，争相发出各种或音乐或鸟鸣的动静来，这皇宫一隅，便止不住闹哄哄地响成一片。
我的音乐立意就此产生，定位在中、西两种风格及其结合后的混合风格。这与电影的叙述风格有关。一小部分音乐是要求历史实证的，也就是说，在那个时代已真实存在于北京皇城与市井，比如京剧。京剧音乐是我心里已有的，据青少年时代耳濡目染的京剧印象而写就。我找来有关谭鑫培京剧艺术的各类书谱视盘，逐一研究琢磨，由于自小对京剧熟稔，很快便进入佳境。
第一主人公刘京伦，这是一个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心并勇于探索的年轻人，我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个人物。他的身上洋溢着那个时代大多数中国人所缺乏的活力。
于是第三主题（刘的主题音乐）产生了，它自信，并不断问着“为什么”，激越向上，他是充满活力的孙悟空，融合着中国音乐与西洋音乐难分彼此的朝气。这段主题音乐及变奏不断用于刘京伦和他的英国朋友雷门共同工作的场合中，以强化二人对未来充满期许的情绪。
最后主题，由钢琴演奏的《往事如梦》是我个人的一种偏好，亦中亦西的综合风格，很个人化，内心化。我总是剧场中最后起身离去的人，我是想把音乐听完？抑或是想把字幕看完？或干脆是想从刚刚的电影情境中醒一醒神儿？都有。所以我写成了循环音乐，可以首尾相接地一直奏下去，永不停止。
如果爱好音乐并有视觉想象力的朋友们，合上眼睛便会在音乐中感到似乎有什么正在发生。用音乐讲故事好在是不用借助固定的情节、场景，我就这样在音乐的想象空间里，用不同于电影的陈述，安排着这个既朦胧又温暖的故事，安排着音乐中的人和他们的命运。
经过三年的准备工作，我在第四年进入了具体的创作状态中。整整一年，我都沉浸在中西交融的境界之中。
我还希望什么呢？希望着这个音乐对每个朋友来说不仅是写故事中一百年前的他们，亦是写今天向往着未来的我们，我们有理由每天都更健康自信、朝气蓬勃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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