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山》第二部分
《西洋镜》的导、表演创作分析(1)

    九重城内春来早：《西洋镜》的导、表演创作分析

    张东刚  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博士

    电影的文学性，我以为主要是两个形态的融合表现：其一，是一切艺术形式都共有的诗性；其二，就是情节动作性及情节动作的整一性。电影剧作主要解决的问题核心，即能够有效地提供给导、表演二度创作的基石，无疑也就是诗性和动作性的完美结合。

    正是在这样的层面上，我们承认影片《西洋镜》从剧本创作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文学题旨与具体的视听动作过程的有机结合，为影片的导、表演创作打下了比较好的基础。换言之，这是一个电影人写作的电影剧本，为未来影片设定了比较清晰的视听动作线索。那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北京丰泰照相馆的一名小伙计，在电影这“玩意儿”传到中国的初始期里，他的个人生活的改变。在这个创作层面上，导演构思有想法，具体拍摄有体现，看得出来创作过程传达出来的倾向——电影成了一个人建构他的生命历程的重要载体。其实这事儿挺大的，不好拍——特别是针对电影视听体现要求有具体形象过程且动作性强的本质特征来说，尤为如此。剧本一开始就把京剧名伶谭鑫培到丰泰照相馆拍剧照与身携电影放映器材试图到北京来成就其事业和财运的查尔斯寻址开业这两条线索扭结到一起。导演运用的一系列运动镜头不仅展现了清末北京市井民情，场面调度的重心更是定位在两条线索的交织展开上，当然，中间的交叉、联结人正是本片主人公——照相技术一流的伙计刘京伦。在镜头运用上，年画的感觉越强烈，视听造型所形成的“照相味儿”就越浓，由此结构的影片的视听规定情境就越合理，当然也越具有电影化的感染力（何况题材本身就与电影紧密相连）。倒是影片开场导演在音乐使用方面用了西洋乐器和西洋音乐风格的曲式，看似无可厚非，却和这个题材深处所蕴涵的北京市井风俗和风情有点儿不大搭调。但总的来说，在《西洋镜》的开场段落，导演运用视听语言技法形成动作叙事的能力和渗透影片的电影化色彩思维及体现还是应予以肯定的。

    再深刻的主题、再好的故事也要服从电影本身创作范式的要求——那就是必须落实在人物动作的视听形象的展示过程当中。否则，单纯强调故事情节的合理跌宕或者造型的奇特与快感，于电影的本体性的正常发挥，又能有多大的实际意义呢？借助对于视听动作的有机展现来叙事达意、凸现影片的绘画美，是《西洋镜》导演创作的一个鲜明追求。这使得并不复杂的故事和人物被展现得很好看、富于电影美。比如片中人们发现自己的影像能够出现在“大白布”幻觉虚影里的场景，是用众人看电影（那时候叫“影戏”）和男主人公刘京伦看电影两场戏来表现的。群众场面较难处理，往往变成两个极端形态，即要么所有人在同一个场面里外部动作呈现一致，整体视听处理显得呆头呆脑，没有生气；要么就是只注重群体表现中的个别意味，忽视各个层面的多元表现，使得主人公生活的视听环境从群众场面的意义上失去典型性和概括力量——特别是光靠个别人（比如群众甲乙丙）嘴里说出来所谓“群众的心声”，显得造作牵强，直接影响观众对影片整体视听环境的信念感。影片《西洋镜》在群众场面的处理方面做得比较好，既丰富又典型，且富于电影视听美，在表现群众接受电影的过程方面，更是饶有意味。

    上述过程，从剧情安排上必然是群众场面——大家挤在一间黑屋子里一块儿看电影而非真人现场演出的国粹京剧。这本身就是很有戏、很能够加以视听表现的点。清末，国门还关着，但是西方的新事物还是从门缝中顽强地钻了进来。果然，各色人等都被刘京伦的三寸不烂之舌招呼进了查理开的简陋的影戏馆儿里，等着看影戏。最妙的是，由于编导尊重历史生活的本来面貌，所以在电影开演之前，视听场面着力渲染的是大家不约而同都用看京戏的心理准备来对待影戏的开场。镜头表现观众席里的等待、进而不安，各种景别的切换也是按照人们期待心理的逐渐减弱和失望心理的逐渐增加而展开，富于悬念感，且生动有趣。特别要指出导演处理几个冒头嚷嚷的群众演员，不是把他们当成活道具，而是从规定情境出发，用视听手段真实呈现他们的焦灼不安乃至愤懑。这段片子以个别观众的近景和更多观众的中全景的景别衔接为最多。其间表达的影戏观众的情绪变化非文字描述能够尽显。人们从拒斥到被震慑、进而为电影的神奇力量所征服的普遍而典型的心理过程，被导演通过一系列视听手段电影化地呈现给观众，应当说效果还是不错的。

    另一场视觉上处理得不错的戏是照相馆的小徒弟刘京伦偷偷进入查理的影戏馆，发现电影的神奇魅力。可以设想，如果用文学手段再现这场戏的内容，势必要用到大量的心理描写。而电影的文学性要紧紧附着在电影的动作化视听进程之中。心理活动一般意义上讲不能拍，更不能等同于人物动作的视听过程本身。但是，电影视听进程本身如果做到切合人物的心理活动轨迹，并能够通过有效的外部动作呈现把握性格的必然的话，就可以幻化出无限的诗情。影片《西洋镜》表面上是用电影视听的办法史诗化地再现电影传入中国早期的一些历史片段，实则把握和呈现特定年代里的一个普通年轻人在新生事物面前由震惊、到迷恋、进而到投身其中的心路历程——这使得《西洋镜》在同类题材作品的主题深度把握方面首屈一指。刘京伦偷偷进入查理的影戏馆，可以说是导演精心处理的重场戏。这场戏从空间上讲抓住了银幕、刘京伦和放映机三者间的关系，实质上就是把电影人物放在一起来表现，表现主人公和正在放映的电影之间的互动关系。“那个盒子里放出来的光影儿在大白布上怎么就和实际生活‘一样’了呢？”——这是震慑主人公的事物，也是我们走进主人公内心世界的最初驿站。通过场面调度和不同景别的镜头衔接，导演还延展人物的心理过程，从震惊到喜欢、爱恋，使观众从具体的影像进程中感知到主人公的人生转折发生了。在这里，电影化的手段表现了主人公对电影的痴迷。没有一句台词，人物的心理活动却昭然若揭。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所谓台词、事件等文学家的创作手段在电影中应首先让位于最能电影化地体现人物心理动作的视听呈现手段——如果符合视听呈现机制的要求，则台词、事件都是可以安排进来的，否则电影只能更多地依附于文学手段，并不能独立地发挥自身视听化地呈现动作、进而表达一定意义的诗性主题的固有特征。《西洋镜》的导演创作思路是电影视听化地呈现人物外部/心理动作的过程，便使得影片的电影感很强，让观众真正看到了人物的所思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