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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定军山》和《西洋镜》对爱情的不同的处理
谢啸实 北京电影学院2003级电影剧本理论及创作专业硕士研究生
爱情是电影永恒的重要元素,除以此为主题的电影之外,大量的影片中爱情以若隐若现的姿态存在。作为人类最原始也最为纯真的情感的一种,任何一个对自己作品负责任的剧作者或是导演在处理爱情戏的时候都绝不会掉以轻心,因为无论影片讲述的是什么,影片中的爱情都极有可能会超越其他内容而首先被观众记住。
在爱情的表达方面,技巧固然不可或缺,但更重要的是要能打动人心,不能离开时代及人物的个性。就算缺少足够的表现技巧,只要是发自内心,真正体会了剧中人物的感受,在一定的程度上同样会令观众产生共鸣。台湾作家兼编剧朱天文认为,张爱玲的小说之所以脍炙人口,并不仅仅因为她独特的行文,对人物心理的细腻把握,以及异于常人的敏锐感觉,更重要的是内中有生活的朴素的底子。具体到一部影片或是一个剧本中,这生活的朴素的底子便是影片的时代感和时代中人的真实的生活和心态。
影片《西洋镜》生造出一个谭小凌,生硬地把爱情主题扯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和自由恋爱的斗争上,向中国之外的观众展示一百年前的中国人的爱情生活。和原剧作相比,已是另外一个思路。此类题材并非不能做好,出现如今的结果,须从思路到技术等方面进行反思。
还是先回到剧本《定军山》,它在精准到位尽职尽责地讲述了中国第一部电影诞生的故事之余,爱情内容也饱满流畅,浑然天成。刘仲伦和翠儿,首饰楼和张寡妇,任景丰和任夫人,虽然下笔分量不同,可是同样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当然最精彩的部分还是在刘仲伦和翠儿身上,试看下面这么几段描写。
△ 翠儿向街口看去。
△ 刘仲伦看见翠儿,略略停顿一下,继续朝这边过来。
△ 翠儿拿眼睛左一下右一下撩刘仲伦。
△ 刘仲伦走近翠儿,正想说什么。
△ 翠儿一甩辫子,返身进了家门。
△ 刘仲伦停了停,才迈进自己家院落,有些心神荡漾。
△ 刘仲伦进了院子,将话匣子往靠墙的一口大缸上一搁,极顺溜地从墙上抽出两块砖,大歪脖喇叭对上,摇几下手柄,这才向屋走去。
△ 翠儿坐在床沿做针线,神思不属。突然,隔壁的话匣子不唱了,翠儿一愣神,被针扎了一下,禁不住嘶溜一声。
△ 看见刘仲伦走过来,翠儿甩了甩辫子,想进院子,又没挪动腿,想说什么,动了动嘴,终于没说出来。
△ 刘仲伦走到墙边,顺溜地抽出两块砖。
△ 刘仲伦看见翠儿气鼓鼓地甩着辫子往屋里走。
△ 刘仲伦一乐,将砖塞回。
△ 刘仲伦和福官等人往外走,听有人喊他,是翠儿的声音,却不停步,继续往前走。
翠儿:哎,哎——
△ 翠儿局促不安,追上去。
翠儿:小刘哥——
△ 刘仲伦这才停下来,转过身。
翠儿:(羞怯地)你不会说出去吧?
刘仲伦:(假装不明白)说什么?
翠儿:(嗔怪)人家急死了!
刘仲伦:(笑嘻嘻地)我要是说了呢?
翠儿:(装着生气)你敢!——(语气一转)求你了!
刘仲伦:我不说就是了。
△ 翠儿深情地瞅了一眼刘仲伦,冲福官一笑,转身离去。
倚门相望,用眼睛撩情郎,甩辫子,做针线扎了手,抽掉墙上的砖偷看喜欢的女孩。这几场戏笔墨不多,但是翠儿的性格,刘仲伦的性格,他们之间关系的变化,非常生动地展现了出来,更显现出一派小儿女情态,自然、天真、不矫饰,充满了爱情的味道。其实单看这些,也就是青年男女相处的一种常态,但加上影戏和话匣子,时代感马上就出来了。此外,北京的胡同自有它特别之处,于是地点也有了,作者在设计人物行为时,更是极好地利用了环境。抽砖,把话匣子放在靠墙的大缸上,这样的动作在营造出了人物活动的空间的同时,也不动声色地描绘了老北京人的生活状况。
爱情固然是抽象感性的,但是具体到某一人物的身上却不能天马行空,游离于人物生活的时代之外。有了上述时空的明确定位,刘仲伦和翠儿的爱情便具体而鲜活,充满了生命力。
首饰楼和张寡妇,任景丰和任夫人,对于他们之间的感情的描写,也绝没有因为戏份少,而有稍许的疏漏和单薄。
剧本中正面描写首饰楼和张寡妇爱情的只有三小段戏。一是第四十八场在大观楼影院看影戏,张寡妇不时看首饰楼一眼,很有些情意。二是第五十七场,首饰楼到刘家,说张寡妇让他去坐坐,谁知一坐就是半天。三是一百二十六场,大观楼影院失火后重新开张,首饰楼和张寡妇分别坐在男席女席上,中间只隔了过道。两人心思没在影戏上,彼此偷偷瞧着。虽然点到即止,可是有开始,有过程,有结尾,一分不少地讲圆了一段爱情。更难得的是张弛有度,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
任景丰和任夫人之间的爱情另有一份委婉动人。在他们二人身上,编剧体现的完全是旧时代中国人夫唱妇随的爱情模式,而彼此情感表达的内敛含蓄,又颇见中国传统美学中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神韵。从过年时任夫人发新衣服和大洋给伙计,到带着福官向任景丰认错,再到最后拿出首饰盒给丈夫重建大观楼。任夫人一共只有七个字的台词,可是一个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全心全意理解、支持丈夫的妻子形象跃然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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