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于是玄奘单身独行,走上沙漠,但见黄沙茫茫,不辨东西,长途漫漫,渺无人烟,只看哪里有白骨、马粪,便往哪里前进。沙漠里远处景物的倒影,由于气流的急剧变化,往往瞬息万变,幻出种种可怕的形象;这在海上叫做“海市蜃楼”,在沙漠叫做“沙漠幻景”。玄奘正在独自走着,忽然看见有骑兵数百,满布沙漠间,乍行乍息,一望都是穿着羊皮裘骑着骆驼马匹的人们,拿着旌旗戈矛,一队队在远处沙漠里行进;可是这些人物易貌移形,倏忽千变,远看非常清楚,渐近渐渐消失,看不见了。玄奘起初看见,以为是强盗来了,后来渐近渐灭,又以为是妖魔鬼怪。可是意志的坚定,战胜了情绪上的恐惧,他仿佛听见空中说道:“不要怕,不要怕!”遂壮胆前进。走了八十多里,看见了第一座烽火台,玄奘恐怕被守兵发现,只好躲在沙沟里面,等到天黑,才偷偷走近烽火台前面,看见果然有一池清水,喝了一个饱,又洗了脸,正要取皮囊盛水,忽然飕的一声,一箭飞来,几乎射中膝部;不一会儿,飕的一声,又是一箭。玄奘知道难免,乃大声说道:“我是一个出家人,从京里来的,你不要射我!”随即牵了马,向着烽火台走去;台上的人,也开门出来迎接,见是一个和尚,便带他进去,见校尉王祥。王祥叫掌过灯来,细细一看,说道:“果然不是本地的和尚,看这样子,好像是从京里来的。”便问玄奘来此何干。玄奘如此这般,说了一遍。校尉也曾听见过有人说起,有一个和尚叫做玄奘,要上西天取经,但是故意说道:“听说玄奘法师已经回东土去了,怎么会到这里?”玄奘取出文书度牒,给他看自己的名字,王祥方才相信,可是仍说西天遥远,如何到得?“现在也不罪你,我本是敦煌人,打算送你回敦煌去。那边有张皎法师,一向结交名贤,他看见你,一定会高兴的。我看你还是到他那里去吧!”玄奘答道:“我家乡是洛阳,从小喜欢从师学道,凡是东西两京、吴、蜀名僧,我都从他们游过,也曾谈经问道,正要广交名师益友,岂有不愿到敦煌去之理?不过贫僧曾经发愿到西天取经,以传布佛法。施主不加勉励,反来相阻,如何可种得善因,收得善果?假如一定要拘留贫僧,也只有随你,但是贫僧决不东移一步,这是实话。”王祥听了,恻然说道:“弟子多幸得遇吾师,怎敢相强?吾师今天疲倦了,且请安置,等到明天我亲自送你,指示道路前去。”遂请玄奘吃斋安置,一宿无话。第二天早起斋罢,王祥使人盛水,又带了一些干粮,亲自送玄奘上路,一直送了十多里,说道:“法师从这一条路去,可径奔第四烽火台,烽火台上守将,和弟子是本家,姓王名叫伯陇,他一心信佛;法师到了那里,可说是弟子请你去的,他必然优待。”说罢,洒泪拜别而去。
玄奘继续前行,走了几天,一天夜间,到了第四座烽火台。玄奘生恐又被留难,打算偷偷取水过去。正走到水边,将要下去时,忽然一箭飞来。玄奘吓了一跳,急忙向前打招呼,大声通报,烽火台上派人来迎,听说是第一烽火台守将王祥遣来的和尚,格外款待,留他住宿。第二天早晨,更以大皮囊和马匹干粮相送,临别叮嘱道:“法师此去,不须经过第五座烽火台,那边的人极是粗野,恐怕发生意外。可从此方向前去,百里以外,有野马泉,可以取水。一路须是小心在意,法师保重要紧。”玄奘谢了,再往前行,便是有名的莫贺延碛,长八百里,古时候叫做流沙河,真个是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更看不见一点水草。玄奘只影孤身,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沙漠前进,只是一心一意,念着西天取经,倒也不在意下。
玄奘日夜兼程前进,已行了一百多里,带来的水看看就要喝完,还看不见有什么野马泉;但见大碛连天,风沙漠漠,沙漠中卷起阵阵热风,刮起漫天沙土。玄奘走得乏了,口渴难当,取下盛水的皮袋,正要喝时,那知一个不小心,失手打翻,水都泼在地下,完全渗入沙中,连一点都没剩下。大凡沙漠中旅行,全靠贮水,现在玄奘身边更无滴水,又找不到野马泉,饮料已经断绝,不免心中焦急。又见路途绕来绕去,完全迷失了方向。欲待向人打听时,远近百十里内,更找不到一个行人。沙漠中死一样的沉寂,沉寂得有点可怕。再往前勉强行时,路上断断续续,发现一些死人的骷髅。这些骷髅张大着眼眶,仿佛在向他狞笑,又好像在向他招呼:“来吧!我们便是你的榜样!”——是的,在这沙漠中间,从古以来,不知道牺牲多少客商,埋葬了多少香客和传教的僧人;这一路不断的人马遗骨,便是他们留下来的唯一纪念物。想到这里,玄奘心中有些害怕。晚风卷起一阵阵流沙,把西下的夕阳都遮得失了光亮,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口渴得浑身要冒出火来。玄奘没奈何,只得打算东归,心里想道:且回到第四烽火台,再作计较。于是回转马头,走了十几里,自念道:我先前发下宏愿,若到不得印度,决不东归一步,现在如何稍一遇到困难,便产生回去的念头?——不,决不,我宁可向西走而死,决不东归而生!玄奘主意既定,顿觉得勇气百倍,立刻拨转马头,继续向西方前进。
这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连西方一线天光,也完全变得昏黑,大地沉沉,更无一点声息。玄奘举目看时,只见到处是一点点青磷鬼火,闪烁在荒沙白草之间。那马走了一天,也觉得乏了,不肯再往前行。玄奘不得已,只好打开铺盖,在沙漠里胡乱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色微明,玄奘觉得身上十分寒冷,惊醒过来。双手搓眼看时,自己坐在大沙漠里,四顾茫茫,更看不见一个人影。只在不远的地方,发见自己的坐骑,没精打彩地站在那边。一阵疾风吹过,把飞沙吹起,从半天散落下来,如骤雨一般。玄奘整理一下行装,继续上道,向着白茫茫的沙漠前进。走了一程,又是一程,尽是些黄沙荒碛,看不见有什么水草。玄奘历尽了一切艰险,意志益发坚定,只是一天一夜没有喝水,口干得不能忍受。这样一连四五天,没有点滴沾喉,口干唇枯,焦燥得要裂开来。沙漠里的阵阵热风,刮的如火烧一般。玄奘眼中热得冒出火来,连前面的视线都觉得模糊了。到了第五天傍晚,实在支持不住,只好暂时卧倒沙漠,一面仍和风沙搏斗,一面暗暗祷告道:“玄奘一心一意,往印度取经,此行一不求名,二不求利,只为无比坚贞的信念,一心寻求正法。但愿我佛顾念苍生,加以垂佑。”——这样至诚地祷告着,宗教的信仰,坚定了他的意志。到了第五夜夜半,忽然起了一阵凉风,吹到身上,浑身感到凉快,心神顿觉一爽,模糊的双眼,视线复明,连那匹老马也都霍然站起。玄奘精神恢复以后,遂继续前进。走了十来里路,老马忽然转过方向,另走一条路,玄奘拉它不住,经过数里,忽然看见有了青草,那马像发狂一样,撒蹄狂奔,赶到草地上,忙不迭地一口一口吃草。离开草地不过十来步,又发现了一个水池,水泉甘冽,澄清如镜。玄奘喜出望外,下去就饮。正是天无绝人之路,人马俱得更生。玄奘在水草边休息了一天,盛水取草,向西进发;更经过了两天,方才走出沙漠,到了伊吾国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