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西游记》 节选（一）
第三回 过五烽西绝大漠(1)

    第三回涉弱水夜渡玉门

    过五烽西绝大漠

    话说唐朝初年，突厥的势力十分强大，玉门关外，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那时突厥分为东西二部，西突厥叶护可汗，建都在素叶城，控制整个中央亚细亚，对西域各国，实行残酷的统治。西突厥势力的扩张，阻断了唐帝国和西方的贸易交通，有时还要威胁唐朝的西北边界。玉门关外靠近唐朝的一个主要国家，便是高昌国，这高昌国王麹文泰，便受叶护可汗的节制，对唐朝采取敌对的态度，并且千方百计隔断中国与西域的交通。所以那时候玉门关是东西两大势力的分界，关外不但大沙漠连绵，行旅困难，而且突厥是一个游牧民族，游骑出没，飘忽无常，对于旅客来说，是一个恐怖的世界，要通过这一个地带，的确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再说玄奘法师离开凉州，向玉门关前进，这时摆在他面前的，有好几重困难：第一，唐朝政府封锁边境，不许人民擅自出国，官厅正在发出访牒，到处拿访玄奘。第二，玉门关外，是突厥的势力范围，突厥控制西域各国，从关外的伊吾国、高昌国起，一直到“昭武九姓”诸国，都受它的节制；玄奘西行，一定要经过这个广漠的地带，这对于玄奘来说，完全是一个不可测的世界，随时随地都可以发生危险。第三，他要通过西域，必先要取得西突厥可汗的护照，要取得护照，必先要到西突厥王廷，然后绕过葱岭，取道中亚各国，经过铁门关天险，然后再从迦毕试国(现在阿富汗)越过大雪山以入印度。这一条遥远的道路，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走过的，不但玄奘不熟悉，而且也找不到人带路。玄奘一路行来，一路心里盘算着；白天不敢上道，只在夜间走路。不久到了瓜州。

    瓜州是唐朝极西的一个城镇，瓜州刺史独孤达，一向敬重佛法，听说玄奘到来，知道他是一个名僧，十分款待。玄奘暂时住了下来，因打听西行路线，当下有人报道：“从这里向北，五十多里有一条河，叫做葫芦河，这条河下面广上面狭，水流很急，深不可测。河上便是玉门关，西行的人，都要打这里经过，是西境的咽喉。出了玉门关，便是大沙漠。从这里向西北，又有五座烽火台，每一座烽火台上，都住有守兵。每座烽火台各相去一百里，这中间更无一点水草。五烽之外，便是莫贺延碛，长八百多里，上无飞鸟，下无走兽，更不必提有什么水草了。过了莫贺延碛，便到了伊吾国境了。”这正是《西游记》上八百里流沙河的真实背景，是西行一个有名的险恶地方。玄奘听说，心中纳闷，暗忖玉门关虽险，还可以暗中设法偷过，莫贺延碛虽长，还可以冒险跋涉渡过；可是万里迢迢，无人带路，这才是最大的困难。那知道住不到两天，他的坐骑又死了，不知如何是好。心中默默打算，如何打破一切困难，这样一住便住了月余。

    这时凉州访牒又到，说是有一个玄奘和尚，私自出境，着所在州县，严加捉捕。瓜州地方判官叫做李昌，是一位诚实人，颇有义气，他心中敬重玄奘，遂暗中将牒文来见玄奘，问道：“法师是不是牒文中所说的玄奘和尚?”玄奘心下犹疑，不敢便答；李昌说道：“法师请实说了吧，我一定为你想办法。”玄奘便告诉了实情，李昌听了，深为佩服，立起身来，将文书一撕两半，并劝他道：“夜长梦多，请法师立刻动身，一切由我负责，小弟就此告别。”玄奘感激，准备西行。这时他同来的两个小和尚，道整已经先回敦煌去了，只有慧琳还在身边，玄奘见他生的单弱，知道他不堪远行，也打发他回去。于是他买了一匹马，准备出关长行，但苦于前途茫茫，没有一人可以带路。过了几天，忽然来了一个西域人，到寺里来烧香，跟着玄奘走了两三个圈；玄奘看那人时，大约有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胡服，长的十分结实，便问他姓名，说叫做“石盘陀”，并说愿意受戒。玄奘给他授了五戒，他欢喜辞去。过了一会，石盘陀又带了一些饼果，来见玄奘，算是拜师的意思。玄奘看见他身体强健，相貌恭顺，意思要请他带路，遂告诉他西行之意。石盘陀立即答应，愿送法师西过五烽，玄奘大喜。

    第二天太阳下山，玄奘动身起程，西向大草原，到了约定的地点，天色看看黑了下来。玄奘候了一会，只见石盘陀带了一位西域老翁，骑着一匹又瘦又老的赤马前来。玄奘见了，心下怀疑，不知何意。石盘陀道：“这一位老头，来去伊吾国三十多趟，对于此路极为熟悉，所以带了他来，一定大有帮助。”老翁向前打个问讯，对玄奘说道：“西天路远，道路险恶，沙漠里又有鬼魅热风，凡是碰着的人，百无一回。人家客人成群结队，还是常常迷失道路，何况你这单身客人，如何去得?我劝你还自三思，不要拿自己生命作儿戏。”玄奘道：“贫僧为求大法，发愿到西天去取经，我已经立下誓愿，如到不得印度，誓不东归，虽死在途中，我也决不后悔。”老翁道：“既是你一定要去，我也无法再劝，可骑着我这匹马。这匹马你不要小看了它，它来回伊吾国，已经有十五次，不但脚力强健，而且能够识途。”玄奘谢了老翁一番好意，当下两边换了马匹。老翁欢喜，作别自去。石盘陀本来打算不去的，只因有言在先，不好反悔，心中无奈，只好陪着玄奘，勉强上道。

    玄奘别了老翁，和石盘陀装束就道。这时已经黄昏，四下里沉黑起来，天边上闪烁着几颗明星，北风吹的呼呼作响。约莫三更天左右，到了葫芦河边，远远望见了玉门关。城楼高高的黑影，矗立在河边上。二人不敢从玉门关正面渡河，在离这关上流十里地方，河身较窄，两岸相去不过丈余，旁边长着一些梧桐树丛。石盘陀下马，砍下树木，搭成一道便桥，又在桥上铺了一些草，填了许多沙土，二人遂驱马渡桥。玄奘渡过这河，心中高兴。这时已经深夜，遂找一个地方休息。两人相去不过五十来步，各自打开铺盖睡下。这石盘陀翻来覆去，如何睡得着，心下想道：好没来由，为了伴这个和尚，教我离乡背井，睡在这荒野里。他越想越恼，心想不如趁人不知，鬼不觉，把他干掉了吧。一转念间，他遂拔刀而起，一步步蹑足走向法师；玄奘暗中看见，不知何意，见他黑夜拔刀起立，疑他不怀好意，随即警觉地坐了起来，默默念诵佛经。石盘陀一步步走近，相差不过十来步左右，看见玄奘正在醒着，端坐在昏黄月色之中，默默念经，夜深人静，只听见他轻轻的念诵声。这庄严的形象，慑住了石盘陀，暗想这和尚如此虔诚，怎好加害于他?随即按下了刀，悄悄退了回去，仍旧睡下。玄奘见他已经卧倒，也就重新入睡。

    第二天天一亮，玄奘就唤他起来，打水洗脸，吃过带来的干粮，便要出发。石盘陀迟疑道：“前途险恶，又没有水草，只有五烽下面有水，又必须夜里走去，偷水而过；但要是一处被人发觉，便是一个死。所以我劝法师，不如趁早回去，还比较稳便。”玄奘不肯，坚持前行；石盘陀没法，只得跟随玄奘，硬着头皮，弯着腰，露着刀，张着弓，勉强前进。他愈走愈感到徬徨，仿佛在这广漠无边的大草原上，从任何一个角落里，随时都可以有危险发生。走了一会，他忽然要玄奘前面先走，玄奘怕他落后，不肯前行，石盘陀勉强走了几里，又停下了，恳求玄奘说道：“我实在不能再去了。一来我的家累太重，一家老小要靠我过活；二来王法森严，也不敢违背。请法师原谅，放我回去吧!”玄奘晓得无法勉强，只得叫他回去。石盘陀心中不舍，又劝道：“师父一定要去，万一被人捉去，将怎么办?”玄奘道：“我已立下誓愿，纵使此身千刀万剐，变成灰烬，也决不会改变我的主意。”石盘陀无奈，拜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