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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之三
下飞机的时候,我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并不是因为离开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而伤感,而是因为在我走的时候没有抱一抱我的爸爸。至于妈妈,我是根本不在乎的。我不知道几年或者十几年之后我是否仍然这样抗拒她,不过至少现在离开她我觉得很舒服。踏上北京的土地的那一刹那,我的心情开始爽朗起来,因为我第一次呼吸到没有束缚的空气。
刚走下飞机,远远地我就看见一个身材瘦小,但是精神很好的女人微笑着向我走过来。登机之前妈妈交代过,所以我明白这是我的舅妈,就是我那个当大官的舅舅的妻子。如果事先不知道,我大概会以为这是个和自由市场上所有提着篮子买菜的家庭妇女一样的女人,因为她实在缺乏绝大多数官太太的气质。如果说得好听些,就是说这是一个很有亲和力的官太太。
舅妈是一个很亲切的女人——比我的亲生母亲亲切得多。她一边向我解释我的舅舅无法亲自来接机的原因,一边让随同的几个高个子男人把我的行李拎上了一辆黑色的本田轿车。我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便一直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上车之后,舅妈就拉着我的手开始絮叨一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琐事。她说她上一次见到我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不会走路兼经常把口水流满衣襟的小姑娘,整天赖在妈妈的怀里,现在却出落成一个这么漂亮干净的女孩子。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忧郁。这时我突然想起我这个舅妈有一个独生子,比我大几岁。于是我顺势接下了舅妈的话茬,问她我的表哥是不是已经大学毕业了。
舅妈原本熠熠生辉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
“他已经毕业了。”舅妈幽幽地说。
那以后,一路上舅妈都很沉默,于是我就有空闲透过玻璃看窗外的风景。
北京的街道比上海稍微干净一点,也稍微宽阔一些。不过由于街上的人太多,所以显得比较拥挤。路旁的建筑和上海的很相似,大多是高大而丑陋的。因此我对这座城市的兴趣很快就减弱了许多。或许大城市都是一样的。再过个几年,在北京也会出现很多我不喜欢的人,于是我便又要寻找另一个城市。想到这里,我有些伤感。
于是我和舅妈一路上就再没怎么说话。
汽车开了好久才到舅舅的家。
和我家不同,舅舅家住在一个风景很漂亮的居民住宅小区里,是一座高层建筑。
房子的面积很大,显得空荡荡的。到了家里的时候,舅妈又变得异常地健谈。她又开始反复地向我阐述她对这套房子的感情。她说她这个人从小就见不得灰尘,所以每天都要把房间收拾好多次,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房子里总是干干净净的。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被家庭迫害了心窍的家庭妇女不止我妈妈一个。不同的是我妈妈把注意力放在了我身上,我的这位舅妈则放在了这套房子上。想到这里,我还真是有点羡慕我的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哥了——他可以过着我梦寐以求的生活,而舅妈对他却没有像我妈妈对我那样的唠叨和管束。
舅妈把客房收拾得干净而整洁,房间不大,有一张很秀气的单人床,洁白的床单让人感觉很舒服。床边有一个很大的写字台,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开得很漂亮的说不出名字的花。窗子上的玻璃擦得很亮,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小区里的街道。街道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过,看上去像一团团乱七八糟的棉花在攒动。
当我把行李收拾妥当后,已经是下午四点了。舅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她亲切地叫我自己先在客厅里看会电视。这个时候,我想出于正常礼节我似乎应该到厨房帮舅妈择择菜或陪她聊聊天,可是舅妈执意要自己一个人待在厨房里。她说厨房里太热,我待不住的。我突然想起来有洁癖的女人往往是不允许别人进入自己的厨房的,所以我就很知趣地退了出来。
我决定在各个房间里转转,毕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要在这里生活。
客厅装潢得很豪华,但大气而不庸俗。我想这和舅舅的军人身份有很大的关系。无论是真皮沙发、红木家具,还是各种摆设都隐隐透露着一股稳健的阳刚之气。
客厅和房门之间由一条很长的走廊联结着。我注意到在走廊的角落里有一扇很精美的木门。我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我猜想这可能是个储藏室之类的地方。所以又走回了客厅。
很快舅妈就准备了一桌相当丰盛的晚餐。特别让我感动的是餐桌上竟然还摆着几盘上海风味的小菜。舅妈说那是怕我初来乍到吃不惯北方的饭菜。
没多久舅舅也回来了。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多,他是那种典型的军人形象。不苟言笑,大部分时间神情都是很严肃的。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和我妈的兄妹感情很深,因为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询问我妈妈的身体状况。
饭吃到一半,我听见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
舅妈马上放下碗筷,疾步走过去开门。
“怎么又回来得这么晚。”舅妈一边走一边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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