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那天天还没黑我就回去了。说实话我真怕我神经质的妈妈开着飞机赶在本·拉登之前去炸世贸大楼。
可是她还是把警察找来了。远远地,我就看到她哭天抹泪地在和一个穿着制服一脸不耐烦的男人说话。当她看见我,顿时不哭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种让我毛骨悚然的恐怖射线。我很同情地看了那个警察一眼,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的情形真可以算得上是惨烈。妈妈使出浑身解数向我阐明,一切不正经的女人都是从离家出走开始变坏的这个她认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她把我偷偷跑出去的事定性为离家出走。她列举了古今中外无数不听母亲的话最终沦为妓女或乞丐的女孩的例子。我怀疑那些人都是她杜撰的,因为如果那些女人有我妈妈口中说的那些传奇经历,我不至于对她们一无所知。
她还扯着我新买的内衣嚷嚷这种内衣的设计者该被枪毙,因为他们设计的胸罩无一例外的将会导致全世界所有女人道德的沦丧和廉耻观的消失,进而阻碍人类社会发展的进程。
我很惊奇地发现,我这神经质的妈居然还有如此诡谲的想象力。后来我的一位在北大学戏剧的朋友听了她的故事后,断言她没有成为戏剧作家实在是中国文学界的损失。可当时我实在懒得和她争辩,因为我真的很累了。于是在她滔滔不绝说教的时候,我睡着了。那天我做了一个非常奇妙的梦,我梦见我爸爸和妈妈离婚了,我跟着爸爸,他天天带我出去玩。那是我十八岁以前最开心的一天。
那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女人。
高中毕业后,我哪所大学也没考上。长期压抑的心态让我对一切负担产生了恐惧感。我对我的妈妈说,我要到其他地方去再读一些书。她的反应是可想而知的。可是这次我学聪明了,我把刀片放在自己手腕的动脉上,用死来威胁她。于是,她很快就屈服了,因为她不想让她自己多年的梦想——把我变成她——变成泡影。
她和父亲决定送我去北京读一所专学外语的学校。原因很简单,我的舅舅就在北京,而且似乎还是一个很有职权的大官。这次我没有提出异议。并不是因为我对北京或我的那个舅舅有什么特殊的好感。只是那个时候我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离开这个家,至于到哪里去,无关紧要。况且我认为学好外语对我听外国歌也有好处。
上飞机前的那一刻,我哭了。因为那天我的爸爸竟然没有来送我——他三天前到其他地方去办事。他几乎是这个城市里我唯一留恋的人。
妈妈也哭了。那一刻我竟然发现,哭泣的妈妈看上去竟然也很美。我想当初爸爸一定是因为她的眼泪而爱上她的。那一刻我有生第一次感觉到她不是个间谍、法理学家或戏剧家,而是一个会为女儿的远行而流泪的母亲。
她一直没有结束她的嘱咐,直到我跨过安检的黄线。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竟感觉自己对她有那么一点舍不得。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北方那个古老城市的巨大吸引力所取代。我终于得到片刻的清静和自由了。
那一年,我十九岁。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