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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之二
上海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地方。在这里,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人在一掷千金,在把他们拼命赚来的那点钱花在这片根本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换取一点点貌似很重要的面子或尊敬。任何人都可以在上海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因为它太大了,可以容纳一切光明磊落和鬼鬼祟祟。可是对于我来说,这是个例外。
我生命中的上海是个充满阴郁和孤独的地方。我生在上海某所谓富人区的一幢红色的洋楼里。那座楼房只有两层高,可它却是属于我们家的。听保姆说,那是我爷爷的父亲当年在上海滩摸爬滚打置下的唯一保留到了今天的家业。楼的样子很难看。夏天的时候,楼的外墙上会生长出许多绿色的爬藤植物,并会招致无数的蚊子和飞虫。楼里面却是冬暖夏凉的。我很想从房屋的构造上探究一下它冬暖夏凉的原因,但是我对建筑是一窍不通的,因此这个从童年时代就困扰着我的问题至今我也没想清楚。虽然有一点我很感激——这幢楼房没有让我得上风湿之类的病,但它却成为我心中的巴士底狱,也就是我一生反抗的刺激物。
说实话,我对这座不伦不类的楼房痛恨不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妈很喜欢它。她喜欢在仲夏的傍晚到楼外的绿地去散步,向对面公寓里的那些体态臃肿的家庭主妇们吹嘘我们家的楼。当然吹嘘的内容有的时候还扩展到她那能赚大钱的丈夫和她那又漂亮又乖巧的女儿。我不喜欢她在别人面前谈论我,我不喜欢任何人谈论我。但她是我的亲妈,她给了我生命,这也使得她有权利在其他人面前对我评头论足。
我妈是那种更年期提前的神经质型妇女的典范。她最喜欢做的事情莫过于像个苏联女特务般监视身边的所有人,尤其是我的一举一动。她没有被国家情报部门吸收,对此我深感遗憾,否则她一定会成为那些妄图颠覆中国的国家最最憎恨的女人。
可惜的是,那些本该由帝国主义国家受的罪全部由我代替承担了。她总是能准确无误地在我和同学电话聊天的时候以一个完美无瑕的借口闯进我的房间,并且能够把我上了锁的日记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最厉害的是她居然知道我所在的班上所有男生的名字,并和我们那位具有虐待狂倾向、以八卦著称的班主任建立了姐妹般的友谊。
她是一个制定法典的天才。她给我立下的种种规定和限制体系完善,奖惩合理,让人叹为观止。尤其是在男女大防的问题上,她精妙的法理学思维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如果我在放学的路上和某位男同学说了几句闲话,她的表情和举止就会让我觉得好像我挖掉了全世界人民的祖坟。如果说在我上厕所换卫生棉的时候都会有个人闯进来看一看的话,那个人一定是她,生了我的母亲。
我知道她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一定是想让我像她一样,规规矩矩地熬过我的青春期,然后也找个能赚大钱的男人嫁掉,再像她对待我一样去对待我的女儿。在我了解了我的外婆之后我更加坚信了这一点。母亲整天都在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并且在唱得高兴的时候甚至能喊出几个漂亮的HighC来。我不懂是否自认为很成功的女人都会有些沾沾自喜甚至有些心理变态的。
我恨我妈,这是我童年时代最刻骨铭心的感受。
而这一点也集中体现在我对我父亲的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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