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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旦之四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努力找寻自己在这个城市中的位置。可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因为我发现,无论自己做出怎样的努力,这个城市都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我在美国做访问学者那两年,心里是如此地想念北京。可是当我回来的时候,却发现我的离去并没有让这个城市里的任何一个人有什么伤感。这让我觉得自己的生命其实很卑微——尽管我已经拥有了好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可是即使如此,直到今天我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个相当幸运的人。
家父是位受人尊敬的大学教师。他穷尽一生的时间把自己的书房里堆满了书。小的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趁爸爸到学校上课的时候偷偷溜到他的房间里找书看。爸爸是不允许我动他的书的,也许他已经预见到那些书最终会招致祸害。我记得十二岁那年我在他的书房里偷看一本文学史教材的时候被他逮到了。于是我被罚站,一直站到晚饭时间。尽管被惩罚,我却丝毫没有怨恨之意,相反有一种偷欢后的愉悦。这种异样的快感伴随了我很多年。
没过几年,父亲就因为那一大屋子书而被送到江西的农场去劳动改造,并且最终死在那里。作为他妻子的我母亲独自一个人担负起抚养我的重担。万幸的是我家只有我一个儿子,在那个动荡的年代里至少我还能吃饱。
高考恢复后,我顺利地考上北京大学。那时大学没有如今这么难考,读书的人也远比现在少。那一年是1978年,我十八岁。可以说,我的绝大部分青少年时代没有耽误在上山下乡或义务劳动中。这也是我的身体一直比我的那些同学们稍稍好一些的原因。直到我快四十岁的时候仍然没有得上腰肌劳损等疾病就是佐证。
与我同届的同学中我似乎是年龄最小的,而且更像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其他人则多半经历过文革的残酷洗礼,生命已经苍老和疲惫不堪。整日和那些比我大几岁、十几岁的人们厮混在一起,使我看上去比同龄人稍微成熟一些。因为父亲的客死他乡和这些同学的耳濡目染,我总是喜欢考虑一些生活中的不为人注意的阴暗面。所以我总爱皱着眉头——那在我的大学阶段形成的习惯伴随了我的一生。不过皱着眉头并不代表我的心情欠佳,而仅仅表示我在思考。
大学毕业后,我顺利地留校任教——那时留校很容易,大多数人仍然对文革的噩梦惊魂未定,不愿意做教授——像我的父亲一样做了一个大学教师。我教西方文学,顺带也在其他语言学校教授英语。这是一个赚不到什么大钱,却受人尊敬的职业,因此无论我在什么场合出现都会受到在场的人们的礼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当年的遭遇始终像是个噩梦在我的头脑中萦绕着,挥之不去。
二十四岁那年,我爱上了系领导的女儿。一个文静、清秀的女孩。我对她一见钟情,热烈地追求她,并最终把她娶进了门。那段时间我几乎误认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在很多人眼中事实似乎也正是这样。有了这位尊贵的夫人,没过多久我就被破格提拔为副教授,并且得到了很多出国进修的机会。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娶了这位夫人。
不过“隐藏的缺憾使任何看上去完美的东西都带着点让人厌恶的斑点”,这句话是我在婚姻生活中感受最深的一点。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漂亮的女人都喜欢在性事上刁难她的丈夫。总之我们每一次做爱都像是在例行公事——结婚这么多年来,我几乎没有见过她的裸体,因为她坚持在做爱的时候关灯。而且她拒绝前戏。在这一点上,她更像是欧洲中世纪的那些被无数骑士顶礼膜拜的贵妇。而血气方刚的我则不得不成为圣堂下为基督禁欲的苦行僧。
幸运的是,结婚后没几年,我们就有了孩子。是个很漂亮的男孩。我觉得这的确是个低概率事件,因为即使是在我们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也不过两周做一次爱。而有了孩子以后,她便可以更加理直气壮地拒绝和我亲热。我甚至怀疑过她在信仰某个邪教。
后来我才知道,她憎恶性爱的直接原因是她有洁癖。因为有一次她曾无意间对我说如果不是为了要孩子,她是绝对不会允许男人的体液进入她的身体的。这种说法让我毛骨悚然。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处理自己的那些欲望的,但因为对洁净的追求而拒绝和丈夫做爱,这的确是一个很让人费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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