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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表面的主线,是青年学生阿清和真琴的爱情,而事实上,阿清不可能爱任何人,包括他自己,他的内心只有愤怒,根本没有爱情的位置。影片一开始,他路见不平,拔拳相助,救出了喜欢在路边搭陌生男人顺风车回家、却险遭凌辱的女孩真琴,接着又在河面的木排上使用流氓手段强行占有了她——他将不会游泳的真琴推下水,不让她爬上木排,威逼她屈从,最后在她奄奄一息时将她拉上岸,此时真琴已经丝毫没有反抗能力。阿清和开头欲强行将真琴拖进情人旅馆的开车男人,没有任何不同,他前后的两个行为相互抵消,而在他强暴真琴之后,却又对她很温柔,他如此解释自己的行为:不仅是针对真琴,他对所有人都感到愤怒。显然,真琴成了他宣泄内心愤怒的一个出口。而同样反叛的真琴从此就跟着他在街头游荡,并且一直走向了万劫不复的痛苦和毁灭之路。
阿清很快就和真琴提出分手,因为在他救真琴之前就已经被一个富婆包为情人,真琴对他表白自己是真心爱他,阿清不信,但终于被她的真情打动,和她开始了同居,真琴为此和家人决裂,更令人惊诧的是,为了开始自己挣钱,阿清提出让真琴继续上街搭车,勾引有钱男人,两人联手敲诈钱财,而真琴为了爱情,竟然甘心为他的犯罪做诱饵。爱情不但没有使这两个年轻人得到救赎,他们反而滑向了罪恶的深渊,而罪恶一旦成为愤怒的出口,在愤怒者的心中罪恶的概念也就从此消失。阿清不是不愿意爱真琴,而是他没有能力去爱,他也无力担当任何责任,当他得知真琴怀孕之后,先是狂喜,紧接着就要她去做人流,真琴哭着对他说:“你真绝情,这可是你的骨肉。你还让其他男人色迷迷地盯着我,太可怕了”——在此之前,她已经良心发现放走了一条“大鱼”,为此受到阿清的责备,阿清似有所悟地说:“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个人了,我也不想再干这个勾当了。”
为了筹集做人流的手术费,阿清不得不去找以前包他的富婆,并且惊讶地得知原来她也曾怀过他的孩子,但是她“自己解决掉了”,因为她完全想象得到他对此会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恶劣态度,而为了寻找一份温柔的感情,也或许是为了报复阿清,真琴又和她之前放走的和善的中年男人上了床,事后又故意告诉阿清,他们开始了残酷的互相伤害。手术后,真琴闭着眼睛躺在那里,脸上挂着一行泪珠,阿清抚摸着她的脸,接着拿出了两个苹果,一个红苹果放在她旁边,一个青苹果放进自己嘴里用力啃着,眼中满含眼泪,片中这一经典的凝视镜头显然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它给人以太多的想象,阿清仿佛是在吞食自己无望的青春,又仿佛是试图一人吞尽所有的酸涩,同时希望把自己无力付出的甜蜜通过这只成熟的红苹果,带给真琴。富婆的一番话以及真琴的人流给了阿清极大的震撼,他试图脱离罪恶、愤怒和反叛,从真琴的爱情中寻找救赎,他痛下决心不再干下去了,真琴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因为她不想干了,他承认自己喜欢寻找刺激,但这么做让他“感到自己在日益堕落”——这是他在真琴面前的第二次忏悔,然而命运似乎故意在捉弄他们,就在他们决定洗手不干的时候,警察将他们双双抓了进去。在警察局,阿清拒不认罪,他说:“难道那些人不应该受到惩罚吗?他们用汽车和金钱引诱女孩子”,警察说:“我得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富婆把阿清救了出来,目的当然是为了再次占有他,而佯装认罪出狱的真琴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阿清,要和他重新开始,两人坐出租车想甩掉富婆的跟踪,但是他们身无分文,后来还是富婆上来帮他们付了车钱,暗示阿清无力摆脱她的控制。两人茫然地站在街头,相互问着“我们怎么办”,而回答都是“不知道”。不得已之中,真琴竟然主动提出再干一回——罪恶的宿命依然将他们死死笼罩,不肯放手。和真琴再次提出分手的阿清,被一群流氓敲诈,他拒绝将真琴交给他们,被活活勒死,而再次搭上陌生人汽车的真琴,对阿清临死前的惨叫似有感应,对她起了歹念的陌生人拒绝停车,反而加速,真琴强行跳车,不幸身亡——两张青春而满是血污的脸,被拼在一起,成为影片最后的定格,给人以残酷、惨烈的震撼。
影片中有一个重要的角色,是真琴的单身姐姐由纪,她一开始站在父亲一边,反对真琴离家和“不三不四”的阿清同居,但是受到真琴的嘲讽:“年轻时其实你很失落,所以现在经常和中年男人去情人旅馆”,于是由纪和她开展了分别代表两代年轻人的辩论:“我有过真正的梦想,不像你们,全是空想。”“你很脆弱,所以你失败了。”“你们两个就保证不会失败吗?能保证你们的爱情不会枯萎吗?没用的,激情不过是昙花一现,最后只会留下悔恨和忧愁。”而后来,她开始有点嫉妒起真琴来,她鼓起勇气去看望昔日的恋人、医生秋本,秋本一席伤感的话同样代表了由纪那一代年轻人的失落和茫然:“年轻时候我们试图改变社会,可我们都太幼稚,犯了很多错误,我们努力过,可仍然撞不到那堵墙。”
秋本说话时的画面背景,是阿清在病房里面抚摩着真琴带泪的脸庞,阿清在病房里听到这席话,于是两对恋人,一墙之隔,又开展了一次小小的辩论,阿清对外面的秋本说:“你错了,我俩和你们这些人并没什么两样”,由纪让秋本“不要毁了他们的梦想”,阿清却接口说:“我们才没有梦想呢,所以永远不像你们”,这句话道出了以阿清为代表的这代年轻人的心态,他们放弃了对于政治运动的热忱,以拒绝和扼杀自己的青春梦想,来避免失望和绝望,避免重复上一代年轻人梦想失落的巨大痛苦——他们即便有过像由纪所说的“真正的梦想”又如呢?所以不如干脆放弃梦想,一心以欲望代替希望,只要自由不要责任,但是很显然,他们的痛苦并未因此而减轻。
真琴对阿清最大失望就是绝情和冷酷,她一直希望阿清能对自己稍微好一点,温柔一点,她对阿清的爱情,几乎就是靠他在凶恶之后偶然流露出的一线温柔所支撑,包括他在医院里守了她一夜,所以她才会爱得既死心塌地,又如此痛苦艰难,而阿清对所有人的这种态度,又来自于整个世界的绝情和冷酷。阿清和真琴这一对年轻情侣的爱情注定不会圆满,因为它被打上了罪恶的烙印,他们反叛、放纵自己欲望的抗争,最后应验了“过来人”的预言:注定会一败涂地,付出巨大代价。他们试图寻找救赎,重新开始,但是失败了,他们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作为代价付了出去。
C、《绞死刑》:“我不想被看不见的东西杀死”
影片以卡夫卡式的黑色荒诞,并且在剧情中加入了更多的戏谑成分,将现实与梦幻、超现实相结合,来表达一个异常冰冷、沉重的主题——死刑,大岛渚并非通过此片简单地表达对于死刑的态度,而是挖掘死刑背后的死罪,它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社会根源。片中设置了这样一个貌似荒诞的特殊情境:被执行死刑的强奸杀人犯R(和卡夫卡《城堡》中的k一样,人物的名字只有一个代码)却没有死在绞架上,但是他丧失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也记不起自己所犯的罪,也就是说,他已经不是R了,这时候就无法再对他执行死刑,于是检察官和警察们的任务,就是千方百计地唤醒他的犯罪记忆,让他承认自己就是R,而且犯下了判决书上的罪行,以便于可以再次合法地杀死他。死刑的残酷在荒谬中得到了强化,影片通过对R犯罪心理的深层交代,和R的拒绝认罪,提出了这样一个尖锐的悖论:倘若在很大程度上是社会造成了个体的犯罪,而社会同时又以正义和法律的名义去杀死这个犯罪的个体,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公正合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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