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母题：迷茫
寻找爱的旅程(2)

    影片的片头是巴黎的街景，艾菲尔铁塔，字幕结束后则一下子转入了沉闷压抑的教室课堂：学生在下面偷偷传递着性感女人的照片，传到安托万手里时正好被老师逮住，不容分辩地被拎上去站墙角，受惩罚不得参加室外活动，在教室墙上涂鸦以示抗议，又被老师责令擦除……影片的叙事结构，是通过不停地在课堂、家、街道这三个场景和线索之间交叉转换，直至最后落入警察局和青少年犯罪感化院这第四个空间，来形成气氛以及人物心理上的鲜明对比，情绪和主题则无声地蕴涵其中：

    课堂是枯燥无聊的象征，僵化、刻板、严厉、面目可憎、不近人情的老师则代表着专制，安托万除了逃学，他和其他孩子们惟一的乐趣，就是乘老师背转身去的时候，在下面做鬼脸或搞各种“地下活动”，像开头那样施加在他身上的不公正惩罚，这对他来说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一次老师体罚他，先伸出两只手让他挑左手还是右手，安托万不明就里，挑了左手，老师不动声色地摘下手表，用左手当众狠狠煽了安托万一耳光。这样的耳光还在继续，安托万没有落泪，他冷漠、麻木的表情背后，压抑着恐惧、屈辱、惊愕和自尊心的极大伤害，是李奥在片中最令人心碎和难忘的表演之一。另一次挨耳光，是他逃学被老师逼问原因，他拿不出假条，其他借口几乎都已经被他用光，情急之下他对老师撒谎说他母亲死了，这是他听了同桌兼死党勒内的经验之谈：撒谎撒得越大就越容易过关的结果，父母赶到学校，他顿感死到临头，惴惴不安地被叫到教室门口，继父推门进来，当着全体同学的面，抬手就是两记响亮的耳光……影片让我们看到安托万稚嫩脆弱的心，是如何一点点被摧垮的，母亲为了贿赂他，让他对看到自己在外面和陌生男人偷情保守秘密，说只要他作文得了前5名，就奖励他1000法郎，于是他憋足劲要写一篇出色的作文，主要目的当然不是为了钱，而是希望借此赢得母亲的赞赏和关爱，但是他当堂写出来的作文被老师指为抄袭巴尔扎克，判为零分，还受到当众奚落，并被赶出教室，这次经历破坏了他对学校的全部希望，将他彻底“赶”到了大街上。

    家对安托万来说，则同样是一个缺少爱的空间。他睡在狭窄的门廊里，在饭桌上做功课，被父母指使干各种家务，晚上母亲从外面偷情回来，跨过他的床回到房间，还要让他聆听她和继父的争吵，以及“把他送到孤儿院去”这样的让他心惊肉跳的话。我们可以发现，安托万在家里非常老实，他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着父母，对他们非常礼貌和乖巧，表现出了令人心酸的早熟和世故，和在课堂上的调皮反叛、在大街上的自由欢乐，均判若两人，显示出明显的三重人格。他希望得到父母的爱，害怕失去这个哪怕没有给他多少温暖的家，但这个家最终还是无情地对他关上了门。　街道是安托万的天堂和归宿，片中只要镜头一转到大街上，音乐顿时变得轻松欢快起来，安托万和勒内则像两只飞出笼子的小鸟，尽情地呼吸着自由，他们看电影，偷海报，吃雪糕，抽烟，恶作剧，打弹子游戏，在游乐场玩大转筒——安托万借离心力贴在圆形的筒壁上，像壁虎一样移动身体时，脸上呈现出了他在全片中最快乐的表情，也是他惟一一次童稚的笑。转筒显然是个隐喻，安托万在筒中享受到了自由的眩晕，和对现实的短暂逃避，高速的转动带给他自身所不具备的力量，可是在现实的大筒中，却永远不会有这样的转动。在大街上他撞见了母亲和陌生男人的接吻，这是他第一次不用为逃学心虚，也不用担心遭到母亲责骂。在挨了父亲的那两记耳光之后，当天晚上他没有回家，而是睡到了一所印刷厂的机器旁，凌晨他瑟缩着在带有寒意的大街上独自游荡，并偷喝了送奶工箱子里的一瓶牛奶，然后在喷水池里用手捞点水洗了洗脸，此时，街道上的气氛开始有些凄凉，当他辍学并离家，抱着从父亲办公室偷来的打字机，在街上找人出手、和人交易时，又开始增添了几分危险，这些都为安托万最后入狱作了情绪上的铺垫。

    警察局和感化院，作为象征专制的学校课堂，以及缺少温暖和关爱的家这两个空间的“升级版”，对于安托万来说无疑是个恐怖的地狱。戏剧性的是，安托万的盗窃被抓，恰恰是他心有不安，试图将打字机悄悄放回去的时候——这一情节暗示着社会拒绝他出示善良，和老师在课堂上拒绝他表现自己的作文才能一样，其性质，都是将其推向犯罪的泥沼而后快，正如他后来在感化院回答心理学家的提问时所说的：即使他说真话，他父母也总是不信，所以他宁愿撒谎。事实是，他选择诚实时遭到了更加严厉的惩罚，他受到了谎言与诚实的双重报复，每一个成人都在用力朝他往监狱里推，而不是伸手把他往外面拉。同样戏剧性的是，不是抓住他的人送他去的警察局，而是他的父亲，他对警察说的理由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带他回家他会再跑，于是他“恳求”警察找个地方来关他。当他和几名成年罪犯、妓女一起被押上囚车时，在夜色中，借着街道上闪烁的霓虹灯光，透过囚车尾部冰冷的铁窗，我们看到他的脸上有一道反光的泪痕，镜头跟着他一起随着囚车的行驶而向后倒退，告别窗外曾经给他带来快乐的街道，他的少年时代也在泪水中被埋葬。

    在感化院，一个因逃跑被抓而单独囚禁的同犯说：“我无所谓，在外面的那5天我开心极了，有机会我一定还要跑”——如果说，这句话挑起了他逃跑的念头，但还没有促使他最后下决心的话，那么，来看他的同学勒内被警察蛮横地拒之门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失望无奈地离开，以及母亲对他说她不可能接他回家了，“你现在要么在感化院呆着，要么进工厂打工”，这时，他已经是非逃不可了，于是，片中出现了世界电影史上一个4分多钟的经典长镜头，一个经典的表情定格，和一个令人震撼的经典结尾——安托万在足球场边上偷偷钻出铁丝网，开始了他的逃跑，他跑过田野，跑过灌木丛，跑过农庄，镜头一直跟着他身边，仿佛是和他一起在逃跑，他跑到一片沙滩，海水涌上来打湿了他的双脚，他已经无路可去了，安托万带着迷茫、沧桑和稚气的眼神凝视镜头的表情，被猛地推成特写，然后在画面中被冻结。特吕弗在这个长镜头中实践了希区柯克的经验：在银幕上一旦成功创造出了一种情绪，不要轻易中断，而要尽力将它延续。

    安托万曾经非常渴望大海，但是他现在以这种方式来到大海边的时候，心里却没有一丝兴奋和喜悦，他眼前获得了自由，但是他的出路又在哪里？

    《四百击》是五部曲中最经典，同时也是最无助的一部，痛苦和迷茫无从消解，无可救赎。特吕弗曾说：“对我来说，童年是人一辈子最痛苦的时期，你不能被容忍犯错，犯错就是犯罪”，安托万就这样从他的童年走向了少年，他从此就开始了他的奔跑，永不停歇，而迷茫，则一路如影随形。　　

    B、《安托万与柯莱特》：爱上了一个影子

    《安托万与柯莱特》是5位导演分别在5个国家拍摄的集锦片《二十岁之恋》中的一段，由特吕弗执导的这部30分钟的轻喜剧短片，讲述了安托万17岁时的一段初恋。和《四百击》不同的是，后面的几部影片都带有喜剧色彩，但是安托万的迷茫始终如一，特吕弗带领观众以一种幽默宽厚的眼光，目击安托万与他实际年龄不同步的成长。

    影片先交代了《四百击》之后安托万的经历：那一次逃跑后被抓，又被送到另一家看管更严厉的犯罪感化院，一名心理学家对他的案例感兴趣，最终他以监外察看的方式被释放。安托万成了一家唱片公司的职员，他的青春梦想终于尘埃落定为赚钱糊口，影片一开始便突出了他的生活节奏：清早闹钟准时把他闹醒，然后匆匆赶到公司打卡上班，做着呆板枯燥的唱片分类工作——一个曾经反叛的少年，开始被纳入社会的程序和体制。

    安托万的初恋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充分表现了他感情和心理上的幼稚。他在音乐会的观众席上无意中瞥见了一位美丽女孩，一举一动都令他砰然心动，在这黑暗中的一刹那，他的初恋开始了。他再也无法专心听音乐，而是一直心神不定地朝她看，神情专注、紧张，脸上虽毫无表情，但分明可以让人感觉到他故意压抑着自己和对方亲近的幻想和渴望——安托万这种魂不守舍、紧张得有点滑稽的典型神情，在后面的影片中只要是他看见心仪的女人，还会一再出现，它可以让人想象到特吕弗小时侯在大街上跟踪年轻姑娘美腿时的神情，安托万面对女人的这种不成熟心态，一方面构成了后面几部影片喜剧感的主要来源，另一方面又带着些许辛酸的味道，因为这几乎注定了他得不到理想中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