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母题：迷茫
“要命”的爱情(3)

    暗恋他的女秘书在整理录音资料时，不时地提醒他，他却说：“我们不应该去指责她，而应该尝试去理解她”。斯坦尼的某些分析，我们不能说它全无道理，但是他眼中的卡米拉，早已经是自己虚构的幻影，这也是事实，这导致他对卡米拉漏洞百出的谎言不加理会，而且一次她慌称为斯坦尼织的手套，其实她从室友那里偷的，即便得知这一真相，也丝毫没有改变斯坦尼对她的看法。

    在斯坦尼找到了事发现场的录象带，证明亚瑟是自杀，而不是他杀后，出狱的卡米拉恩将仇报地利用了他，在开枪杀了丈夫哥斯之后嫁祸于他，他成了替罪羊、杀人犯，和卡米拉的第5个男人，而卡米拉则成了著名歌星，更令他吐血的是，他出狱的唯一希望：律师，也成了卡米拉的顾问和经理人。

    研究犯罪的社会学家，和作为被研究对象的罪犯，发生了戏剧性的身份互换，这是影片最大的包袱和悬念——我们可以发现，从《柔肤》中的皮埃尔，到《射杀钢琴师》中的爱德华，一直到本片中的斯坦尼，他们的身份，分别是著名的出版人、天才的钢琴家，和年轻的社会学家，但是他们的情商却都不高，都因为爱而陷入了巨大的迷茫，迷失了方向，结果或是被情人抛弃后惨死于妻子的枪下，或是只能隐姓埋名退缩于小酒馆，或是身陷囹圄，特吕弗揭示了发生在这些人物身上的共同的悲剧，和命运的巨大落差，而这些没有长大的男人，实际上又都是“安托万”。

    特吕弗这个“野孩子”，从感化院里被打捞出来，又从电影资料馆里被孵化出来，戈达尔与他交恶后曾攻击他“绝对不懂电影”，但是他却成了法国新浪潮中最受欢迎的导演。一个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去拥抱电影的人，用写日记、写自传的方式去拍摄电影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恰恰就是最懂电影的人，正如基耶斯洛夫斯基所说，他总是得把那些正常看待世界的人记在心上，电影是让所有人看的，他为了一个看了他的《爱诫》之后，五六年来第一次亲吻她母亲的女孩，为了一个看了三遍他的《维罗尼卡的双重生命》之后，认识到真有灵魂这样的东西存在的巴黎少女，他的电影拍得也值——他的艺术价值观和特吕弗完全一致。

    特吕弗从小就一把拉住了电影的衣襟，另一只手拉住巴赞，从此一路奔跑，去寻找心中的梦想、自由、光明和温暖，令人遗憾和惋惜的是，他在52岁时就松开了抓住电影的手。《四百击》结尾安托万那个被冻结的表情，道尽了世间所有年少的沧桑，你只要对视过他的眼神，就注定要被它灼伤，从此它就永远定格在你的脑海里。那个在茫茫大海边驻足的孩子，就是这样让我们感觉到了他的双脚浸泡在海水中的彻骨冰凉，让我们和他一起面对短暂的自由，和无边的迷茫。那个表情是安托万的，也是李奥的，也是特吕弗的，也是我们的。特吕弗没有把他的电影和政治直接挂上钩，他关注的始终是普通人，他以存在主义、人道主义的立场去关注他们（同时也是自己）的生存和情感，他的真诚使他的电影和观众血肉相连，毫无阻隔。

    他的影片中充满了爱的失落和迷茫，但这种迷茫，并没有落入黑暗和颓废，他的叛逆也是有限度的，不是惊世骇俗式的，他一生都怀着一种童真，去打量陌生的成人世界，他的眼光中带着纯洁、好奇和顽皮，又带着令人心悸的惊恐、失落和沧桑，他的电影里融合着温柔和炎凉，热情和冷漠，善良和残酷，快乐和忧伤，自由和束缚，奔放和压抑，真诚和戏谑，高贵和世俗，他从未放弃对于爱、对于生命的礼赞和渴盼，他的电影体现出生命的纵深开阔，让我们眼前豁然开朗。《朱尔与吉姆》中三个人在天桥上的奔跑，和《四百击》中安托万逃出感化院之后的奔跑，表达出了完全不同的两种情绪，这两种情绪如此和谐地在特吕弗的电影中共存——哪怕凯瑟琳载着吉姆的车最后径直开进了河里，他也让凯瑟琳在生命的最后一瞬，对着朱尔、对着我们神秘灿然地一笑。特吕弗在银幕上不惜用一种爱的乌托邦，来执著地挥洒青春的激情和爱和浪漫。他用轻来表达重，以喜剧来言说悲剧，以诗意来抗衡、冲抵宿命，以自嘲和戏谑来稀释、化解迷茫与悲伤。正是他找到的这个可贵的平衡点，使他的电影在感情和情绪上，最大程度地贴近并虏获了大众。

    特吕弗用他自己一生的经历，一生的失落，一生的追寻，只告诉我们一件事，那就是爱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