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母题：迷茫
“要命”的爱情(1)

    受希区柯克和美国B级类型片等的影响，特吕弗先后拍摄了《射杀钢琴师》、《黑衣新娘》、《密西西比美人鱼》、《像我这样美丽的女子》等一系列影片，但他的主题始终脱不开爱情，似乎是出于对希区柯克影片的恍然大悟——“恋爱和谋杀本来是一回事”，令他将这两个元素紧密捆绑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因为这两样东西的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要你的命。在爱情与谋杀类主题的影片中，除了《射杀钢琴师》中的两位女主角，多数女性都和特吕弗的理想女性形成了另一个相反的系列，但不管她们是恶妇（《密西西比美人鱼》）、荡妇（《像我这样美丽的女子》），还是复仇女神（《黑衣新娘》），又被特吕弗塑造得无一不具有女性的独特魅力，她们或神秘，或冷艳，或性感，或轻浮放荡，总之她们再恶再坏，也没有被描绘成完全的反面形象，而且总是控制着男人，从中体现出了特吕弗对女性的复杂感情。

    A、《射杀钢琴师》：他的恋爱成了“谋杀”

    这是一部融盗匪片和爱情片，以及悲剧、喜剧、闹剧、悬疑、惊悚等于一炉的“类型爆炸”的电影，但是拨开这些眼花缭乱、不拘一格的类型元素，影片的核心，还是钢琴师爱德华（化名叫查理）的爱情经历，从中我们仍然可以清晰地窥见特吕弗对于女人、对于爱情的心理。

    影片热热闹闹的开场不过是一个引子，夜幕下的追杀，又突然转为被追杀者和陌生路人之间关于爱情婚姻、女人和性的高谈阔论，这种自由任性地转换风格、急刹急转的手法，在后面的一幕惊险绑架镜头中再次出现：两名匪徒当着人质的面，大谈对于女人的态度，开车的匪徒说，他刚认识一个女人时总是很兴奋，总是一见钟情，想和她结婚生子，但她一开始说话，他就只想上完床之后赶快离开——这种近乎无厘头的闲侃，一方面说明了片中的其他元素都是爱情主题的包装，另一方面也在很大程度上带着自嘲式的“特吕弗观点”。

    我们可以发现，特吕弗虽然有着悲剧性的童年，和由此导致的不成熟的爱，但是他没有把电影搞得很悲，从这部继《四百击》之后拍摄的第二部电影中，我们就开始闻到他自嘲的味道，他善于用一种轻松、戏谑式的风格去讲述一个沉重、伤感、痛苦的故事，他没有伯格曼这么绝望，波兰斯基这么黑色，阿莫多瓦这么喧闹，和金基德这么残酷，这就是有着相同童年不幸经历的导演，在个人风格上的不同走向，所以他“安托万成长系列五部曲”的后四部，放大了《四百击》中的幽默元素，都拍成了轻喜剧。

    爱德华原来是个著名的钢琴家，如今却隐姓埋名，在一个小酒馆弹琴度日，他内心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痛。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天他哥哥奇科的突然到来，打破了他平静退缩的生活，也揭开了他的过去。他和妻子杜丽莎的相识、求婚、结婚过程，被交代得颇为浪漫、迅速和简练，他在她工作的小酒馆拿出戒指送给她，下一个镜头就已经是两人结婚后躺在床上了——这种过程也预示着某种危机，如前文所述，在特吕弗之后拍摄的电影中，我们可以一再看到这种爱的循环往复：迅速爱上一个人，又迅速不爱，或者迅速爱上别的人。

    影片开始时从爱德华对她的女友、酒馆女侍应莲娜的行为中，就交代了他严重的心理障碍：他下班后和莲娜在街上并肩行走，心里想着要拉住她的手，搂着她的腰（通过一名语气取中性立场的中年男子作心理旁白，这一独创手法在特吕弗的影片中屡被采用），但实际行为中他却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并且紧张局促地一言不发，心理旁白中在给自己打气：“要惹她发笑，开口吧，放松点，不，含蓄点……”可等他下决心开口时，身边的莲娜早已经消失了。他的这种心理与行为的分裂、错位，直接导致了妻子的悲剧。在他和妻子的相处中，杜丽莎发现了他的敏感和脆弱，即使他已经功成名就，但是哪怕一点点批评都仍然会导致他心理上的受挫，他的演出经纪人也同样指出了他的心理疾病：“记者涌来看你这位天才、一流的钢琴家，但你却一言不发，怕羞是一种疾病，是可以治愈的”，于是他开始去阅读《如何征服害羞》、《我克服了恐惧》等心理书籍，锻炼和习惯在记者的闪光灯下镇定自若，但是他和杜丽莎还是陷入了争吵，杜丽莎“像是在和什么搏斗”，她“迷失在黑暗中，无法阻止阴影的靠近”，当她决定离开他之前，她说出了一件令他吃惊的真相：为了爱德华的艺术前途，她和他的经纪人睡过觉，也就是说，爱德华今天获得的一切，是杜丽莎用身体换来的，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心灵已经分裂，她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她了，而现在爱德华已经成功了，所以在离开之前她要向他忏悔——此时，爱德华心里在对自己说：“走上去，向她下跪，快点，别犹豫，别丢下她一个人”，可他的实际行为却是与此背道而驰：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门，等他突然回过神来，急忙奔上楼时，杜丽莎已经跳了下去，躺在血泊中了。是他“杀”了自己的妻子。

    令爱德华隐姓埋名整整4年的这段过去，是影片的主体，而作为副线，在他和第二个女人莲娜的关系中，他仍然在重复原来的心理，这也预示着将会发生同样的悲剧，不过这次莲娜不是死于他的沉默，而是死于匪徒的枪下，那对匪徒本来是来追杀吞了他们赃款的爱德华的两个哥哥，结果把爱德华当作了线索和目标，并且殃及了同样无辜的莲娜。在爱德华失手杀死因同样恋上莲娜而嫉妒行凶的酒馆老板后，善良的莲娜又开车送他到两个哥哥的藏身之地避风头，“现在你也和我们一样了”——这真是一个黑色幽默，最后莲娜开车来告诉他警方已经判定他为自卫，不会坐牢，但这时匪徒又跟踪而来，在双方的枪战中，莲娜不幸中弹。

    两个女人为爱德华作出了各自不同的牺牲，甚至包括生命，这就是特吕弗心目中的理想女性。影片结尾是爱德华再次回到小酒馆，新老板向他介绍新来的女侍应，预示着一切又将重演……另外，本片中出现在爱德华身边的女人，除了他妻子、女友之外，还有一名妓女，这也是特吕弗电影中不可忽视的角色：《偷吻》、《床第风云》中都出现了安托万找妓女的情节，《日以作夜》中李奥扮演的演员也在失恋后嚷嚷着要去找妓女——特吕弗的男主人公总是从她们身上寻找安慰和感情补偿。

    影片揭示了这样一个悲剧：爱德华内心的孤独、分裂和障碍，不但给他自己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迷茫，同时也给他身边的女人带来接连不幸的宿命，他的恋爱真的成了“谋杀”，他只能从原来耀眼的闪光灯下，从社会、众人注视的中心，退缩到一间默默无名的小酒馆里，弹着一架垃圾似的破钢琴，取悦这里无聊的顾客，他自己也陷入了自己布下的命运陷阱——他被自己射杀了。

    B、《像我这样美丽的女子》：戏剧性的身份互换

    这是一部黑色喜剧，它讲述了一名年轻的社会学家斯坦尼，到监狱里以女犯卡米拉为个例研究女性犯罪，结果被她迷住，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荡妇，但惟独他相信卡米拉是清白的，而浑然不顾她自述中的明显漏洞，和被事实戳穿的谎言，结果在他找到证据令其无罪释放后，却反被她栽赃陷害——他们戏剧性、讽刺性地交换了一个位置，社会学家成了杀人犯，进了监狱，只有他相信自己是无辜的。《柔肤》中的皮埃尔迷失于婚外情，本片中的斯坦尼迷失于女犯的诱惑，在可悲之外又增添了荒堂可笑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