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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结尾被拍得不动声色,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愈发的惨烈。凯瑟琳很平静地把吉姆叫到自己的车里,让朱尔看着他们,接着发动汽车,把车开进了河里。她在车上对朱尔,也是对着镜头外观众的一个微笑,显得非常神秘和诡异,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灿然与美丽。朱尔对凯瑟琳的死,感到一阵解脱,这是他们惟一的结局和出路。
凯瑟琳,这个融合了水与火于一身的女人,有时像个孩子,有时像个情人,在家里和女儿一起坐着,有时又像母亲和妻子,她的放荡,又令她如同一名妓女——她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混合体,在她的感情内隐藏着悲剧的宿命。特吕弗回避了世俗的道德,而是怀着一种温柔的悲悯注视着他们,他从年轻、叛逆的爱情和生命中发掘出了高贵与纯洁,和他们共同沉醉于迷人的浪漫和激越,共同面对理想化的自由带来的迷茫。他们三个人为爱、为自由、为乌托邦,分别付出了青春和生命的代价,但特吕弗的这部电影中,爱和友情的记忆,还是压倒了忧伤,很少有人能够像他这样,将青春中的美丽、自由、浪漫,与悲伤、迷茫,甚至残酷,结合得如此动人和优雅,难怪该片首映时赢得了观众15分钟的掌声。
B、《最后一班地铁》:三人行的圆满谢幕
特吕弗说,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他想达成长久以来的三个梦想:将摄影机带到剧场后台,营造沦陷期的气氛,还有让凯瑟琳·德纳芙演一个负责任的女人(她在《密西西比美人鱼》中演过一个骗婚的蛇蝎美人)——其实他在本片中还达成了第四个梦想,那就是让三人行这个爱情乌托邦圆满一次。
这已经是特吕弗最政治的一部电影了,但是其中仍然表现出一种爱情至上、艺术之上的基调,因此还受到了一些非议。特吕弗和戈达尔的观点针锋相对,他认为“真正的政治效果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艺术家拒绝自己的专业,忙着论政局、批社会,只会制造坏的政治和坏的艺术”。电影大师塔科夫斯基同样认为:“太露骨的政治意图常使得艺术品变得虚假。这些政治、社会主张若是出自功力较差的导演,那作品大概就完了”,他还援引了托尔斯泰在一篇日记中的话:“政治和艺术是无法共存的,因为前者为了证明,必须要偏执一边”。事实上,戈达尔大量直接表达个人政治观点的电影,即显得狂热、虚假和幼稚,而对于特吕弗来说,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虚假。他的《四百击》,背景其实也是沦陷期,但电影中却几乎看不出来;他拍《偷吻》的时候,正好是著名的五月风暴风起云涌,他也参加了当时的游行,但革命生产两不误,他称自己既是导演又是斗士,在这部电影中,除了片头有一个电影资料馆铁门紧锁的镜头,以及人物对白中出现游行、罢工等字眼外,其他都不带任何政治色彩,所以片中的安托万在当时显得“不合时宜”,他照样在忙着找工作、谈恋爱,而没有投身革命;《朱尔与吉姆》中的二战作为爱情的背景,也是一带而过。
本片的片名呼应了沦陷期的背景:巴黎晚上11点以前宵禁,所以人们必须赶着搭乘最后一班地铁回家,片中的核心场景:剧院,也反映了当时的特殊背景——当时物资严重短缺,人们情绪苦闷压抑,饿着肚子的巴黎人排队买完吃的,然后就去剧院或影院取暖,同时在戏剧或电影中逃避现实,得到短暂的快乐,因此当时法国的戏剧和电影反而有一种出奇的繁荣,本片中的主人公和当时巴黎人的心态一样,那就是在国家沦陷的痛苦中,且从爱情和艺术中寻找自由,所以影片虽然政治,但主题却并不革命,而是沿袭了特吕弗一贯的人情味和人道主义风格,同时这也是法国文学中的一个优秀传统。它唯一表现出一点革命迹象的,就是男主人公之一贝纳和地下组织有联系,最后直接投身于抵抗运动。
片中的人物组合又回到了一女二男,和前两部的不同之处是,片中没有、也不可能出现大段抒情浪漫的三人行场景,两位男主人公分别在地下(剧院的地窖)和地上(排练的舞台),而女主人公则是白天在地上,晚上在地下,穿梭于两个男人之间,在本片中,特吕弗再次表达了他对带有神秘气质的自由女性的崇拜。
蒙马特剧院的经理兼导演斯坦纳,因身为犹太人而被迫逃亡,实际上他偷偷藏身于剧院地窖,并伺机逃往自由区,他的妻子、美丽的女演员玛丽安,接替了他的重任,既要组织排练,又要和纳粹、法奸周旋,还要冒着危险偷偷为丈夫送吃的,并且替他联络安排逃跑的路线,她个性神秘、不露声色,身上集中了成熟女性的优雅、智慧、善良、镇定、坚强、忍辱负重等可贵品质,也集中了特吕弗对女性的理想。在斯坦纳逃跑的计划接连受挫后,整天憋在地窖里不见天日的他快要发疯了,此时,玛丽安努力安慰他,她搂着他的时候表现出了温柔动人的母性,这一直是特吕弗在女性身上最为向往的东西。即使在纳粹以她丈夫的犹太人身份而对她施加压力时,她对丈夫的爱也从未软弱动摇过。
影片对玛丽安和男演员贝纳之间的爱表现得相当含蓄和克制,甚至还为双方设置了很大的误解,比如玛丽安故意冷淡他,而贝纳又因为玛丽安对纳粹的忍气吞声而对她产生了不满。他们很多时候感情的流露,仅仅是通过几个不为人察的眼神,他们爱情戏中的对白也成了相互传递感情的渠道,剧中反复排练的对话,是贝纳说:“你实在太美了,看着你就叫我痛苦万分”,玛丽安说:“可你昨天还说那是一种快乐”,贝纳说:“是快乐,也是痛苦”——影片充分展现了戏中戏的魅力,另外还有两个细节:玛丽安首演成功后情不自禁地亲吻了一下身边的贝纳,而最后在得知贝纳要离开剧院去参加抵抗组织时,她又突然狠狠给了他一巴掌,这一个吻和一巴掌,是爱的不同形式的流露,尤其是这一巴掌,把她内心对贝纳的爱,对他离开自己的痛苦以及担忧,全部打了出来。直到两人分别时,他们才有了第一次直接的交流,玛丽安故意对他说:“我觉得你对所有的女人都有兴趣,惟独对我没有”,贝纳说:“首先不是所有,其次是你令我却步,你好象不大喜欢我,有时甚至让我觉得你在直接表达对我的厌恶”,在这完全有可能是生离死别的关口,玛丽安终于敞开了自己的心扉:“刚好相反,你是那么吸引我,我要努力掩饰,好不让人发觉,而且还要让你讨厌我”,贝纳说:“我从没有恨过你”,两人终于打开了感情的闸门……
正如特吕弗在自导自演的《日以作夜》中表达了他对电影的热爱,在这部同样以戏中戏为特色的电影中,他又表达了剧中主人公对于戏剧的热爱,和他本人对艺术的崇高敬意。戏剧界有个规矩:“戏必须演下去”,在沦陷期冲破重重困难和阻力,明摆着亏本,但是玛丽安即使变卖自己的首饰也要坚持排练和公演,这是艺术家在非常时期的个人选择,这也可以被看作是艺术对罪恶战争的一种软抵抗。影片以不时响起的防空警报和突然停电,来表现当时的特殊环境,但是在这种时候艺术仍然以它自己的方式坚持着它的尊严(人工脚踏发电等等),传递着和炸弹、枪炮截然不同的声音,爆满的观众席上发出的热烈掌声,以及有一次观众不理会警报,站在剧院外拒绝下防空洞的场景,生动地表达了特吕弗所追求的“好的艺术”带来的“真正的政治效果”,另外如片中一个小男孩被德军士兵摸了一下脑袋,他母亲就立刻叫他回家洗头这样的精彩细节(发生在特吕弗小时候和外祖母身上的真实经历),看似闲笔,实则也是特吕弗式的“政治效果”,它在艺术中的力量,和让这位母亲在房顶上朝德军扔手榴弹是相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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