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母题：迷茫
三人行(1)

    特吕弗对美好爱情的向往，他的爱情乌托邦，在他特别钟爱的“爱情三人行”上面有着典型、集中的表现。

    《朱尔与吉姆》中的一女两男，《两个英国女孩》中的一男两女，这两部影片都改编自亨利-皮埃尔·罗奇的小说。罗奇并非职业作家，他热爱艺术，是毕加索的早期支持者之一，并且是第一个把他的画带到美国的人，他到73岁时才开始创作，《朱尔与吉姆》是他的第一本小说，其自传性强烈地吸引着特吕弗，他1956年第一次在二手书店偶然看到这本当时没什么名气的书之后，立刻被它吸引，之后一年要读两次，并且在书信往来中和罗奇成了知音，那时侯他还只是一个影评人，当了导演之后便开始着手改编，但是遗憾的是，影片开拍没多久，罗奇就去世了，他的小说因为被特吕弗搬上银幕而名扬世界。这两部小说仿佛就是为特吕弗写的：《朱尔与吉姆》中凯瑟琳对于自由的追求，对于爱的放纵不羁和近乎贪婪的渴望，以及由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导致的迷茫和毁灭，是如此切中特吕弗的内心情感，而《两个英国女孩》，更是和现实中特吕弗与一对姐妹花发生恋情的经历直接相呼应。

    特吕弗另一部表现三人行的经典作品《最后一班地铁》，主人公从青年变成了中年，无论是电影风格还是人物情感，在片中都显得更为持重和成熟，结局也由《朱尔与吉姆》的惨烈，变为理想化的圆满。

    A、《朱尔与吉姆》：纯粹而破碎的爱情乌托邦

    这是一部关于友谊、爱情和道德的影片，而其中的道德，正如特吕弗所说，并不是来自世界外部的道德——这在他的电影中一向是被忽略和搁置的，他重视和遵循的，是个人内心的道德。这部影片和《四百击》一样，具有一种“诗意写实”电影的浪漫与悲情，年轻的纯真、自由与奔放，以及现实的迷茫、残酷与幻灭，均被描写得真切而伤感，给人带来无穷的激情和回味，这两部早期影片成为特吕弗创作生涯中未被逾越的两座高峰。

    特吕弗在谈到这部影片时说：“两男一女一辈子住在一起，要是以这种最不为外人道的处境为前提的话，那么电影中呈现的爱情就必须尽可能的‘纯粹’，还要通过三个角色的纯真，将他们的道德诚信，他们的温柔，他们的高贵情操，以及两个男性之间的情谊交代出来”——正是这种纯真与纯粹，才使得影片中两男一女奇特的爱情，以及两个男性之间奇特的友情，跨越了世俗、理性与道德的层面，而在灵性、感性与情操层面上赢得观众的共鸣。让·科克托曾对特吕弗说：“我很熟悉你改编成电影的这本书的原作者，这是一个最敏锐、最高尚的灵魂。在影片里，我看到了心灵的一丝不苟，这种穿黑色夹克的阿飞还不是阿飞的那个时代的优雅。”

    影片开始以一连串的快速镜头，尽情铺陈了朱尔和吉姆在巴黎所享受、沉醉的自由和浪漫。朱尔是德国人，腼腆，内向，吉姆是法国人，潇洒，外向，两人性格迥异，却情谊深厚，形影不离，在骨子里一定有一种共同的东西，将他们联结在一起，那就是对理想主义的追求和向往。他们在朋友阿贝那里看幻灯时，被一张女性石雕的照片磁石般的吸引，因此迫不及待地出发，远赴希腊的一家室外博物馆去实地探访，在雕像前流连了1小时，心里默默赞叹，直到第二天还依然沉浸于对雕像的迷恋之中，他们自叹在生活中从来不曾见过那样的笑容，如果有幸遇上，必穷追不舍——他们这种纯真浪漫的赤子情怀，一开始就预示着他们爱情的乌托邦。镜头中的那座石雕，以及有着和石雕惊人相似的笑容的凯瑟琳，都被抹上了一种奇特、迷人的神秘色彩，具有一种梦幻般的特质，他们对凯瑟琳共同的爱，以及两人之间排除了嫉妒的友情，同样是这三个年轻人共同编织的一个美丽的梦幻，他们久久地不愿意让这个梦醒来，不忍心让现实来无情地戳破他们精心呵护的脆弱的肥皂泡。

    影片虽然名为“朱尔与吉姆”，但是核心人物却是凯瑟琳，她始终主宰、左右着他们。凯瑟琳同样是一个不愿意接受任何束缚的自由女性，她和朱尔与吉姆可谓一拍即合，特吕弗请明显年龄偏大的著名影星让娜·莫罗来扮演凯瑟琳，表现出了他对女性复杂的恋母情结。凯瑟琳的性格非常奇特，他美丽、天真、浪漫的背后，又带有某种危险性和侵略性，他对男人始终采取主动，并且处于控制地位，片中有一个最经典的场景：她女扮男装，跟朱尔和吉姆一起去展开“街头实验”，到了一座桥上她提议三人赛跑，看谁先跑到桥那头，她因抢跑而拿了第一，兴奋不已——这个由摄影机在演员身边跟拍的镜头，和《四百击》结尾的那个长镜头，在特吕弗电影中最为经典和著名，其内容都是奔跑，虽然情景、气氛不同，但都传递出某种象征的意味。我们可以发现，片中多次出现这样的三人行画面，而无论是奔跑，还是骑自行车，跑在最前面的必然是凯瑟琳。她曾说：“我15岁的时候爱上了拿破仑，幻想着有一天在电梯里碰到他，让他把我肚子搞大，然后再也见不到我。可怜的拿破仑”。

    吉姆对准备向凯瑟琳求婚的朱尔说：“我恐怕她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不会快乐，她是个幽灵，不是一个让男人能够拥有的女人”——这句话已经预示了影片的悲剧性结果。她大部分时间都很可爱，但是不能容忍别人对她有丝毫的忽视，她必须时时处于目光的中心，否则就会变得非常可怕，片中有一场戏：三人晚上看完演出后在街头散步，朱尔和吉姆围绕剧情展开了争论，无意中将凯瑟琳冷落在一边，此时她突然一声不吭地做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举动：纵身一跃，跳进了路边的河里，她竟然以这种过激和突兀的方式，来“强行吸引”别人对自己的注意力，在两人护送她回家的时候她笑得像一个得胜回朝的将军。这场跳河的戏，也为结尾她把车开进了河里作了铺垫。

    三人在一起游玩嬉戏的镜头，恍若美丽的童话，此时此刻，一切都那么美好，这是对生命和爱情的礼赞，但是二战的爆发，隆隆的炮声，打破了他们牧歌般的幸福宁静，处于交战双方的朱尔和吉姆，在战场上还各自惦记着不要遇上对方，这种感人的情谊，与采用了记录片资料的战争镜头所渲染的残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朱尔与凯瑟琳战前结了婚，并且生了孩子，战争结束后邀请吉姆去看他们，他们莱茵河畔的住所，位于一片森林和草场之中，如同世外桃源，但是这久别重逢的三个人，还能重温昔日的美好时光吗？影片至此发生了重大转折，肥皂泡开始无情地破灭。

    在表面的平静下，吉姆窥见了朱尔与凯瑟琳之间真实、残酷的婚姻危机，两人的内心世界更是从中得到进一步的揭示。凯瑟琳不是那种甘于做一个贤妻良母的女人，一切太风平浪静了，她就会感到迷茫，并性情大变，她的性格一直有几分像拿破仑，她可以离家出走整整半年，外面情人无数，而且她都是事先公开张扬，只要有一点不高兴，就要出去找情人，“她跳上别的男人的床，就像跳进塞纳河”，她已经不再完全是朱尔的妻子，朱尔习惯了她的不忠，但是无法忍受她离开，他甚至鼓励吉姆和凯瑟琳结婚吉姆，这样至少他还能看到她，既然凯瑟琳注定要对她不忠，他也宁愿她和自己的好朋友分享，为了不完全失去她，他可以做任何事——朱尔与凯瑟琳完全陷入了一场悲剧。

    凯瑟琳遇到吉姆后警惕地问他：“你是来判我的罪？”爱她的吉姆当然不会，特吕弗同样不会。凯瑟琳迷恋于朱尔的单纯与脆弱，又希望用自己的爽朗治愈他的弱点，可最后发现它们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他们最后被迫面对冷酷的事实：两人无法成为一体，战争中他人在远方，凯瑟琳反倒爱他更深，可他休假回来，却又以争吵告终。吉姆说：“我明白你”，她说：“我不需要别人的明白”。他们理所当然地上了床，吉姆一直在等着这一刻，但是他又担心凯瑟琳会忘了朱尔。他们三个人又住到了一起，包括凯瑟琳的女儿，组成了一个奇特的“家庭”，他们在饭桌上相互做鬼脸，逗得各自哈哈大笑，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但事实上，他们心里谁都清楚，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片中有这样一个镜头：凯瑟琳在楼下吻完朱尔，又上楼和吉姆接吻，一女二夫的既荒诞又真实的情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凯瑟琳说过：完全的爱只会持续片刻，但对她来说这样的片刻却不断重复，她贪婪地追求和享受着这样的片刻。她的一个理论是：两个人中间必须有一个人要忠诚，这个人当然是别人，而不是她自己；她的另一个理论是：绝不要两个人同时痛苦，别人痛苦时她就不会痛苦，等别人不再痛苦的时候她才会痛苦，所以在最后吉姆决定离开她，回到自己女友身边，即使她写信告诉他自己怀孕的消息，都不能让他相信并把他夺回来时，一场悲剧便难以避免。他们三个人的感情，终于走进了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