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母题：焦虑
古老戒律的普遍失守(1)

    80年代中期，波兰到处充满了混乱与无政府状态，“每件事都被扭曲了，在这种生活中，没有真理，只有幻觉”。基耶斯洛夫斯基感觉到了“在政治微笑后面的那种相互之间的冷漠”，他越来越经常地观察“那些不知道为何而活着的人们”，觉得“政治不可能改变这个世界，更不用说把它变得更美好了”，于是他认为“值得回到那种指导人们生活的最简单、最基本、最重要的原则中去”，这就是《十诫》的缘起。他和另一名重要的合作者皮耶斯也维奇决定把政治撇开，“力图展现不同处境中的人，跟社会困境及生活中的一般困难有关的一切”，“这些处境是虚构的，但在日常生活中却可能发生”，片中的主人公们“突然意识到他们在圈子里打转，根本无法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

    《十诫》是为电视台拍摄的十部电视电影系列片总称，其中序列中的第五部《杀诫》和第六部《爱诫》，因被制作成电影版本而最为人熟知。基耶斯洛夫斯基认为“十诫”用十句话表述了生命中最本质的东西，他不是简单地照搬“十诫”这一宏大的宗教命题，而是大胆地将十个古老的戒律置入现代语境，对其重新加以演绎，并且将其一一具像化为普通人无可逃避的伦理困境。他以虚构的方式将这种困境人为地极端化、绝对化，将它们统统打成死结，造成悖论，从而对观众的思考构成一种强迫。他为每一个违反“十诫”的人编织了最充分、当然也是最值得人同情和宽恕的理由，寓示着古老戒律在现代社会中面临的摇摇欲坠的艰难处境，更重要的是表达了他浓厚的宗教信仰和救赎精神，以及对于世界重建破碎的道德伦理的强烈希冀。

    《十诫》集中地、大面积地呈现了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道德焦虑，是他对个体生命中伤痕累累的现代伦理困境的一次大检阅。我们从中看到的是古老戒律的普遍失守，它照出了世间普遍而深重的罪恶，正是在这道德伦理的千疮百孔之中，寓示了救赎之迫切，重建秩序、归属以及信仰之迫切。基耶斯洛夫斯基说：“我认为的确存在一个绝对的参照点。《旧约》的上帝给我们留了许多自由与责任，他在观察我们如何利用它们，然后给出奖励或惩罚。没有哀求或宽恕。这是一种长久的、明确的、绝对的(而非相对)的东西。一个参照点就必须是这个样子，对我这类虚弱无力、在寻觅但又不知寻觅什么的人来说，尤其如此。”《十诫》正是对于这样的“绝对参照点”的追寻，对于道德、意义、价值、信仰的终极追问。

    “宗教的实质是相信某种事情是天命——它预先假定生活的意义”,罗洛·梅把这种宗教看作是建设性的，它能强化个人的尊严感和价值感，帮助人有信心确立自己的生活价值，使用和发展自己的道德意识、自由和责任感。如果没有这种“预先的假定”，那么就会失去价值，失去标准，失去指引。萨特说：“存在主义者强烈反对某种类型的世俗道德论，因为它企图花最少的力气将上帝压抑下去。在将近1880年时，法国有一批教授竭力想创立一种世俗的道德哲学；他们的话是这样说的：‘上帝是一个无用而且很花钱的假设，因此我们不需要他。’可是如果我们要有道德，要一个社会和一个遵守法律的世界，那就必须认真对待某些价值；这些价值必须赋予先天的存在”，他还引用了陀斯妥耶夫斯基一句很有名的话：“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都将是被容许的”，他将此作为存在主义的起点。罗洛·梅说的“被假定的生活的意义”，以及萨特所说的“被赋予的先天的存在”，和基耶斯洛夫斯基所说的“绝对参照点”，其实都是一回事，它们构成了信仰的实质。

    在这所有的10部系列片中，都有一个完全游离于故事情节之外的陌生年轻人，基耶斯洛夫斯基说他也不知道他是谁，也许就是来观察我们，来看看我们的生活。他洞悉所有人的生活和情感，并且总是在关键时刻神秘地出现。沉默的他，似乎是无所不在的上帝的化身。

    《十诫》第8部里，在当时的特殊处境下不得不拒绝帮助犹太小女孩，并由此受到良心折磨的天主教徒，后来成为一名哲学教授，她坚信：“正义仍然是最重要的，它存在于人们心中，人在情急之下，可能会做对或做错，那么由谁来衡量——就是那个在我们心中的人。”这个“在我们心中的人”，即是上帝的化身，即是帮助我们分辨、衡量对错的良知和终极信仰。著名思想家帕斯卡尔说：“体验上帝的是人心，而不是理智。因此，这就是信仰：上帝由心灵来感受，而不是由理智来感受。”

    A、《杀诫》：法律不关心犯罪个体的人性原因

    在《十诫》中，第5部的这一问显得最具锋芒，它是十部系列片中的代表作。片中刚毕业的年轻辩护律师，无法用他在课堂和书本上获得的法律知识，去理解和评判这一个体的、偶然的杀人事件。律师、实际上也代表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质疑与困惑，正是布烈松在《金钱》中的困惑。杀人偿命，法律剥夺年轻杀人犯雅泽克的生命，本身无可指责，律师困惑的原因，在于他越过了自己的职责（法理）范围，去关注和探讨个体伦理。雅泽克上绞架前，他坚持申请了半小时的交谈时间，以了解他的杀人动机，虽然这并不能对结果有任何改变。雅泽克在牢房里的诉说、忏悔和哭泣，他对律师最后的请求（请他再去看看他的母亲，并从照相馆取回他放大的妹妹的照片），以及他上绞刑时强烈的求生欲，无不深深震撼了律师的心灵，他一下子深入到了一片无人知晓、很可能也无人感兴趣的个体内心世界，他说决不会向别人道出事件的真相，言语中包含着他深刻的悲哀、绝望和无奈，以及他对灵魂孤独的认同，他知道向谁说这些“真相”都没有用，对法庭来说更加毫无价值，所以他宁愿将它作为自己内心一个永久的秘密。这种个体（放弃了律师的身份）向个体（不是将对方看作死刑犯）的执著探问，造成了同样是出自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同情，他质疑的矛头，由此不可避免地指向了“法律是否有权剥夺生命”。他站在了犯罪的个体一边，而不是冰冷的法律一边，这决定了他将无法成功地走向自己刚刚开始的律师生涯。

    影片分三条线同时展开，第一条线是雅泽克，他在大街上像幽灵般四处游荡，加了滤光镜之后的画面中的世界，变得阴森恐怖，画面上方常常还被作了遮光处理，增添了压抑感。因为妹妹的死，雅泽克决定杀一个人来“报仇”，他找人寻衅，试图从对方的反抗中为自己寻找杀人的理由，但是很难，最后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并且选中了这名司机。第二条线是律师，他刚刚通过答辩，结束了见习期，终于成为一名真正的律师，他骑着车在街上对着一个陌生的出租车司机激动地说：“我是律师了”，对方莫名其妙，而这名司机正是雅泽克偶然挑中的杀人对象。律师和女友坐在一家咖啡馆兴奋地谈论未来时，雅泽克同一时间也正好坐在他们旁边，他却正在作着杀人准备。第三条线则是出租车司机，他从早晨出车开始，一路上经常拒载客人。这三个人的命运偶然地纠合到了一起，当雅泽克坐在出租车上时，我们看见了《十诫》中那个“永在的旁观者”，他在路边向车内的雅泽克摇了摇头，他似乎洞察了雅泽克的杀人企图，并且试图阻止他，但是雅泽克还是将手中的绳索套向了司机的脖子。